“我明白。”王恪说,“所以我先请您看。如果您觉得可行,我就正式提交。”
“可行。”钱学森毫不犹豫,“不仅可行,而且必要。这样,我约几位老同志,我们一起开个小会,你当面讲。宋健主任那边,我也打个招呼。”
三天后,一间小会议室里,坐著七八个人。除了钱学森,还有王大珩、王淦昌、杨嘉墀,以及科委的两位领导。
王恪站在投影幕前,开始讲解。这次他准备得更充分,做了几十张幻灯片,把文字变成了图表和图片。
他讲了两个小时。从硅片讲到晶片,从硬体讲到软体,从技术讲到產业,从当下讲到未来。
没有人打断。这些老科学家们听得极其认真,不时记笔记,不时点头。
讲完后,王淦昌第一个发言:“小王同志,你那个『摩尔定律』,有具体数据支撑吗?”
“有。”王恪调出另一组幻灯片,“这是英特尔从4004到80286的电晶体数量变化曲线,基本符合18个月翻一番的规律。我们预测,这个趋势至少会持续到2000年。”
王大珩问:“光刻机,我们一点基础都没有,从零开始,来得及吗?”
“来得及,但必须现在就开始。”王恪说,“我建议,以长春光机所和上海光机所为基础,成立专项攻关组。同时,可以从国外引进一些二手设备,拆解研究,积累经验。”
杨嘉墀更关心应用:“晶片造出来,用在哪里?光是计算机吗?”
“计算机是主要市场,但不是全部。”王恪又调出一张图,“通讯设备、工业控制、医疗器械、汽车电子……未来,晶片会像现在的螺丝钉一样,无处不在。”
科委的一位领导问:“投资规模你估计要多少?”
“第一阶段(1985-1990),至少需要50亿人民幣。”王恪说,“主要用於设备引进、技术引进、人才培养。其中,国家投入30亿,引导社会资本20亿。”
“50亿!”领导眉头紧皱,“去年全国科研经费总共才多少?这要砍掉多少其他项目?”
“所以要设立专项资金。”王恪坚持,“信息產业是战略產业,必须有特殊政策。这50亿投下去,十年后可能带来5000亿的產值,带动整个工业升级。”
钱学森这时候开口了:“我支持小王的意见。50亿听起来多,但分散到六年,每年不到十亿。而如果我们现在不投,十年后可能要花500亿去追赶,还未必追得上。这个帐,要算大帐,算长远帐。”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夕阳西下,把房间染成金色。
宋健主任最后说:“这样吧,小王同志,你把建议书正式提交科委。我们组织专家评审,如果评审通过,就按程序上报。”
“谢谢宋主任。”王恪说。
“另外,”宋健看著他,“如果这个规划获批,可能需要你更多参与。比如,担任技术顾问,或者参与具体项目的论证。你有这个准备吗?”
“隨时准备著。”王恪回答得很乾脆。
离开会议室时,天已经黑了。钱学森送王恪到门口。
“小王,今天表现很好。”老人拍拍他的肩,“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份规划一旦公开,会有人赞同,也会有人反对。赞同的人说你有远见,反对的人说你太激进,甚至有人说你好高騖远。”
“我知道。”王恪说,“但只要对国家有利,我不怕爭议。”
“好。”钱学森点点头,“记住,做大事的人,要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当年我们搞『两弹』,反对的声音也不少。现在看,值不值?”
“值。”王恪说。
“那就去做。”老人笑了,“我们这些老傢伙,还能再支持你几年。以后,就靠你们年轻人了。”
王恪深深鞠躬,转身离开。
走在春夜的北京街头,风还是凉的,但心里很暖。
系统界面在眼前展开,情绪点平稳增长——来自那些老科学家的认可,来自一种更深沉的家国情怀的共鸣。
但他关掉了界面。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一个企业家,他成了一个国家战略的建言者,一个產业未来的描画者。
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脚下的路也更清晰了。
回到宾馆,他给香港打了电话。
娄晓娥接的:“怎么样了?”
“建议书提交了。”王恪说,“可能要经常跑北京了。”
“为国家做事,应该的。”娄晓娥轻声说,“家里你放心。”
陈致远接过电话:“王总,公司这边……”
“正常运转。”王恪说,“另外,通知张维,加快龙芯的进度。通知吴志强,资料库要儘快商用。通知周明远,vcd要扩大產能。我们得拿出实绩,证明我们的规划不是空谈。”
“明白!”
掛了电话,王恪走到窗前。北京的夜空,星星不多,但很亮。
他想起建议书的最后一句话:
“集成电路和信息產业,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这场战爭,关乎国运,关乎未来。我们这一代人,有幸站在歷史的关口,有责任,也有能力,打贏这场战爭。”
写的时候,他觉得这话有点大。但现在,他相信了。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有那些白髮苍苍却依然奋斗的老科学家,有那些渴望改变命运的年轻工程师,有这片古老土地上千千万万想要国家强大起来的普通人。
这些人,就是他的底气。
夜风吹过,带著玉兰花的香气。
春天真的来了。
而一个產业的春天,也正在到来。
王恪相信,十年后,二十年后,当人们回顾这段歷史时,会记得这个春天的夜晚,记得这份薄薄却厚重的规划建议。
因为它开启的,是一个时代。
一个中国芯、中国造的时代。
而他,有幸成为这个时代的书写者之一。
足够了。
灯光下,他翻开笔记本,开始写下一份材料:关於成立“国家集成电路產业投资基金”的初步构想。
窗外的北京,渐渐沉入梦乡。
而他的笔,还在沙沙作响。
像种子破土的声音。
像时代前进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