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休被赏赐的这座宫殿,名为“听竹轩”。
名字雅致,地方也確实清幽,位於皇宫的西北角,远离了前朝的喧囂和后宫的是非。
殿內陈设样样精致,价值连城,隨便一件拿出去都够寻常百姓过一辈子。
但言休住在这里,却感觉像住进了一座牢笼。
第二天清晨,他从一张异常柔软的床上醒来,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雕樑画栋的屋顶,而是立在墙角阴影里的那道灰色身影。
影儿。
她像一个物件被安放在房间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运行。
言休起床,她就那么站著。
言休洗漱,她也那么站著。
言休对著那面打磨的光可鑑人,但依然有些失真的铜镜,一边用手指当牙刷,沾著青盐清理口腔,一边疯狂吐槽这该死的封建社会时,她还是那么站著。
那双空洞的眼睛,忠实的记录著他的一举一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言休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注视,让他感到束缚。
他知道这是皇帝的阳谋,名为保护和照顾,实为全天候无死角的监视。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不满,甚至还要表现出对这份恩宠的感激。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彻底代入世外高人的角色。
高人嘛,行为举止异於常人,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於是,听竹轩的宫女太监们,很快就见识到了这位新晋国师的种种怪癖。
比如,清晨起来,他会站在院子里,做一套他们从未见过的、动作舒缓的古怪体操,嘴里还念念有词,念著什么“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在影儿的秘密记录里,这被描述为一种引动天地之气的神秘晨间吐纳之法。
比如,他会对殿內的一件瓷器、一尊香炉,甚至是一块地砖,看上大半个时辰,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嘴里嘀咕著“烧制温度不够”、“这化学成分……”之类的胡话。
在影儿的记录里,这被翻译成国师正在格物,勘探万物內在之理。
再比如,他喜欢一个人对著空气自言自语,时而唉声嘆气,时而眉飞色舞,表情丰富的能去唱一台大戏。
在影儿的记录里,这则是国师神游太虚,正与凡人无法理解之存在进行交流。
言休並不知道自己在监视者眼中,已经被脑补成了一个怎样高深莫测的存在。
他只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被困在深宫里的无聊青年,在用自己的方式打发时间和发泄压力罢了。
而影儿,就是他这场独角戏的唯一观眾。
她精准的履行著自己的职责。言休走到哪,她就跟到哪,永远保持著三步的距离,不多,不少。
她从不说话,没有表情,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言休有好几次都差点被这个突然从阴影里冒出来的人给嚇出心臟病。
他没有將影儿视为敌人。
在他眼中,这只是一个被洗脑、被工具化的可怜少女。她的行为模式,完全符合创伤后应激障碍和长期服从性训练所导致的人格解离症状。
说白了,她认为自己不是人,只是一个物件,一把刀,一面镜子。
所以,言休也懒得在她身上浪费什么读心术。
他只是自顾自的做著自己的事,將她当成一个移动的空气净化器。
时间来到中午。
午膳被准时送了过来,二十四道菜,八样点心,从山珍到海味,从飞禽到走兽,应有尽有,摆了满满一桌。
皇帝的恩宠,在饭菜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言休也不客气,他现在需要补充大量的能量,来应对接下来隨时可能出现的危机。
他大快朵颐,吃得风捲残云。
而影儿,依旧如同雕像般,一动不动的立在不远处的墙角。
她似乎没有飢饿的概念,也没有进食的需求。
言休吃完,放下筷子,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饱嗝。
他瞥了一眼墙角的影儿,那张清秀却毫无生气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她就这么从早上一直站到了现在,滴水未进。
言休的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一下。
他不是圣母,没兴趣去普度眾生,解救这个失足少女。
但作为一个接受过现代文明教育的人,他实在无法对这种將人异化成非人的行为视而不见。
他想了想,开口了。
他用饭后閒聊的隨意口吻说道:
“你不饿吗?”
影儿的身体,似乎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甚至连眼珠都没动一下,仿佛那句话是对著空气说的。
意料之中的反应。
言休撇了撇嘴,换了一种说法。
他没有再看著她,而是自顾自的拿起茶杯,一边剔牙一边用一种充满了烟火气的、仿佛街头巷尾大爷侃山的语调说道: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可是至理名言。”
这句话,让影儿的身体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僵硬。
她的身体第一次出现僵硬。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错愕。
人是铁,饭是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