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话?
如此粗俗,如此直白,完全不像是那位能勘破帝王心事、言谈间充满玄机的神人会说出口的。
更重要的是,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
人……是需要吃饭的。
这是一个多么简单,多么理所当然,却又多么……陌生的道理。
从她有记忆开始,她就被教导要忘记自己是“人”。
她是工具,是影子,是主人的武器。
工具不需要吃饭,只需要保养。武器不需要休息,只需要待命。
飢饿,只是需要克服的一种感觉。疲劳,只是需要用意志压制的生理反应。
她已经有整整十年,没有感受过“飢饿”了。不是不饿,而是她的身体和精神,早已將这种感觉屏蔽。
可是今天,这个男人,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告诉她——人是铁,饭是钢。
他把她……当成了一个“人”?
一个会饿的人?
这句无心的关怀,捅进了她生锈了十八年的心里。
影儿那颗早已被她自己遗忘的心臟,在这一刻,竟然极不適应的、轻轻的、抽动了一下。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心臟的位置,向著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那是一种酥酥麻麻的、带著一丝暖意的东西。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
她只觉得,自己固有的世界,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缝隙外,透进来的,是人间的温度。
言休並不知道自己一句隨口的吐槽,会对这个少女造成多么巨大的心理衝击。
他见对方还是没反应,也懒得再多说,便起身在殿內踱步消食,继续思考著自己的处境和接下来的对策。
影儿依旧站在那里,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夜晚,御书房。
皇帝赵渊批阅完最后一本奏章,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王瑾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后,为他换上了一杯热茶。
“他……怎么样了?”赵渊轻声问道。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言休。
王瑾躬下身,用他那没有感情的语调,开始匯报影儿传回来的信息。
“回主子,言先生今日……很安分。”
王瑾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清晨起身,在院中行吐纳之法。白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殿內格物静思,时而观察器物,时而闭目沉吟,似乎在参悟某种大道。除了……除了……”
“除了什么?”赵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除了午膳时,用膳颇多之外,再无任何异常举动。”王瑾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稳妥的说法。
而影儿的原话中,关於“人是铁饭是钢”的那一段,以及言休那些吐槽铜镜、吐槽木炭的“怪话”,都被他自动过滤掉了。
在他看来,那些都是细枝末节,甚至是高人故布的迷阵,不足以让圣上烦心。
然而,他匯报的內容,却让影儿在晚间向他復命时,出现了有史以来第一次的犹豫和迟疑。
她將言休的“异常”举动都一一作了匯报,但在最后,却鬼使神差的加了一句总结:“国师大人他……似乎並无恶意,只是……只是习惯与我等不同。”
並且,她省略了“人是铁饭是钢”那句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是觉得,將这句“关怀”上报,是对那份温暖的褻瀆。
又或许是,她下意识的想要保护那个,將她当“人”看待的……奇怪的男人。
听完王瑾的匯报,赵渊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安分……静思……好啊!”
赵渊的帝王心思再次活络起来。
在他看来,言休的表现,印证了他对世外高人的一切想像!
面对泼天的富贵和奢华的生活,他不为所动,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参悟大道!
这才是真正的大师风范!
与那些一朝得势便丑態百出的凡夫俗子,简直截然不同!
皇帝对言休的信任度,再次提升了一个台阶。
他觉得,是时候,给这位国师真正的考验了。
一个能让他彻底为自己所用,將他的大道与自己的王道彻底绑定的考验。
“王瑾。”赵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奴才在。”
“明日一早,传朕旨意,宣……护国国师言休,御书房议事。”
赵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说,朕想和他聊一聊,关於太子和齐王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