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正沿著梦境拖尾的轨跡,不紧不慢地“滑”过来,所过之处,连浓雾都被染上了一层冷硬的、金属质感的灰白色,那“滴滴答答”的声响也越来越急促,带著一种催命般的意味。
不能让它进来。否则別说休憩,整个民宿都可能被拖入一场混乱的“集体清醒梦”。
薑末快步走到庭院入口处,挡在那不断逼近的“清醒梦”虚影和民宿之间。保安队长不知何时也出现在她身旁,抱著手臂,黑暗的“脸”望著那越来越近的齿轮虚影,似乎有点……不耐烦?大概是觉得这玩意儿吵到它捏泥人了。
“抱歉,本店营业中,暂不接待未预约的『梦境访客』。”薑末对著那齿轮虚影,朗声说道,同时激活了刚兑换出来、贴在入口处门框上的【简易隔音符文(加强版)】——花了10积分,效果未知。
符文亮起微光,形成一层薄薄的能量膜。
齿轮虚影在能量膜前停住了。它没有眼睛,没有嘴巴,但那急促的“滴滴答答”声却传达出一种冰冷的、程式化的质问意味。
薑末面不改色,继续道:“前方为本店客人专属休憩区,禁止追索、滋扰。如有债务纠纷,请与客人自行协商解决,或通过正规梦境法庭裁定。擅闯私人经营场所,本店有权採取必要措施。”
她说著,侧身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保安队长。
队长很配合地,朝那齿轮虚影的方向,轻轻“哼”了一声。
没有能量爆发,没有气势威压。就是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冷哼。
那齿轮虚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滴滴答答”的声响瞬间紊乱,表面的金属光泽都黯淡了几分。它似乎“看”了看保安队长,又“看”了看符文微光闪烁的入口,以及入口后方那虽然古怪但確实存在“规则”力量庇护的古宅,还有古宅里隱隱传来的、各种乱七八糟但绝对不好惹的气息(温泉池的混乱能量、周老的诅咒、净化碎片的精神波动、睡魔的梦境残留)……
最终,那齿轮虚影发出最后一声不甘心的、拖长了调的“滴——答——”,然后如同褪色的油画,缓缓消散在浓雾中。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金属和机油的味道,以及那令人心悸的“滴滴答答”声的微弱迴响。
危机暂时解除。
薑末鬆了口气,看了一眼消耗掉一半能量的隔音符文,心疼了一下那10积分,但想想睡魔支付的“梦境碎片”价值15积分,还净赚5积分外加三个时辰的房费,又觉得划算。
她走回庭院,看到阿吊已经指挥骷髏兵搬来了几个相对乾净的(被小水冲洗过)破草垫,铺在了围墙角落。那几个梦境旅者已经东倒西歪地“瘫”在了草垫上,睡魔直接打起了呼嚕,身体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喷出的星尘在它周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不断变幻的梦境气泡。其他几个也是鼾声四起,梦境残影不再向外蔓延,而是收缩、缠绕在它们各自周围,形成一个个光怪陆离的、微缩的梦之茧。
总算安顿下来了。
薑末走回温泉池边,看了一眼泡在池子里、似乎已经睡著(或者陷入某种沉静状態)的周老,又看了看池边那些正在“学习”员工守则(实际上在互相用精神波动聊天)的净化碎片们,最后目光落在保安队长和他那个还在傻乎乎来回走的泥人身上。
她拿出《经营日誌》,在新的一页写下:
【第十七批客人:梦境旅者(群体,被清醒梦追杀)。】
【特点:极度疲惫,梦境溢出,寻求安全休憩点。】
【已提供:临时休憩区(计时收费),基础梦境隔离。】
【收入:梦境碎片(约15积分价值),预计房费收入15积分。】
【注意事项:需监控其梦境溢出情况,防止污染环境;警惕『清醒梦』可能再次追踪;其支付的『梦境碎片』需研究潜在用途。】
【新增业务线:『梦境临时避难所』(需完善隔离措施与收费標准)。】
【潜在关联:梦境碎片或可与『怨念净化』、『地脉能量』等领域结合研究?】
写完,她合上日誌,走到温泉池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方用布包著的残破官印。
周老依旧闭著眼睛,只有锁链隨著池水微微晃动,蒸腾起丝丝黑气。
“周老先生,”薑末轻声开口,“您的官印,我粗略看了一下。印文是『敕令·水泽安寧』,材质特殊,虽残破,但底子还在。您生前,是掌管一方水事的官员?”
周老眼皮下的鬼火微微跳动了一下,嘶哑的声音带著水泡音响起:“……正是……澜江……漕运……堤防……”
“沉冤之事,我不便多问。”薑末语气平静,“但这方印,或许还有用。”
周老沉默片刻:“……如何用?”
“以其残留的『水泽安寧』规则印记为引,结合本店温泉的地脉水气,或许……可以尝试建立一个微型的、针对水属性能量及水相关怨念的『净化与疏导』法阵核心。”薑末缓缓说道,“不敢说能解开您身上的诅咒锁链,但或许能稍微缓解其与水脉地气的那部分勾连,让锁链的『根』鬆动一丝,也为温泉池本身增加一点『镇水安澜』的效力,吸引更多类似性质的……客户。”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官印或许还能作为与“水”相关的副本势力打交道的“信物”或“筹码”。一个前朝掌管水泽的官员之印,即便残破,在某些存在眼中,或许仍有其意义。
周老再次沉默,池水中锁链晃动的幅度大了一些,显示出它內心的不平静。许久,它才嘶哑道:“……你……看著办吧……印……给你了……池子……让我多泡会儿……”
“当然,您是我们的vip客户。”薑末微笑,“年卡期间,专属浸泡位永久为您保留。”
她小心地收起官印,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利用这方残印,以及刚刚入手的“梦境碎片”。
温泉池需要稳定和提升。
净化碎片们需要培训和“教材”。
梦境碎片或许能用来製造“安神香氛”或者“短暂幻境体验”?
还有周老的诅咒锁链……“拋光保养”不能只是说说,得拿出点实际方案。
旅游局那边可能还会有后续。
摇滚乐队还欠著债。
废墟回收队不知何时会再来……
千头万绪,但每一步,似乎都隱隱指向更广阔的“经营蓝图”。
她抬起头,看著庭院里这荒诞而又莫名和谐的一幕:池中泡著古老缚地灵,池边飘著职场怨念碎片,墙角睡著梦境旅者,骷髏兵在打扫,水鬼在玩水,吊死鬼在学写字,保安队长在玩泥巴,她自己这个人类老板在琢磨著怎么用前朝官印和梦境碎片改进业务……
这民宿,真是越来越有“特色”了。
而就在这时,古宅二楼,那扇一直紧闭的、属於狂刃小队的客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隙。
狂刃那双锐利而疲惫的眼睛,透过缝隙,將楼下庭院里这光怪陆离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从泡在池子里、锁链缠身的周老,移到墙角打呼嚕、喷星尘的睡魔,再移到池边飘来飘去的光团,捏泥人的保安队长,以及站在池边、手握残破官印、若有所思的薑末身上。
看了许久,他缓缓关上了门。
门內,传来他压低声音、却难掩震撼的喃喃自语:
“这地方……到底还招不招人?我……我快顶不住了……”
他身后,队友林嵐、赵明、孙虎、吴鹏,也都是一脸恍惚,仿佛刚刚目睹了世界终极的荒诞。
或许,对於这些在恐怖副本中挣扎求生的玩家而言,这家越来越像“怪物收容所”兼“奇葩服务中心”的民宿,才是最大的精神污染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