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疑虽然年少,也知道何为正邪。”
鲁肃听著,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公子就不怕吗?”
“怕什么?”
鲁肃看著他的眼睛:“刘使君当阳新败,身边残兵不过百人。公子此时来投,若曹军追至……”
他没有说下去。
周不疑看著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先生呢?先生就不怕么?”
鲁肃微微一怔。
周不疑指著外面连绵的雨幕:
“这一路兵荒马乱的。先生孤身来此,若被曹军发现,若刘使君不愿结盟,若江东那边的人改了主意——”
“先生不怕吗?”
鲁肃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哈哈大笑,那笑声很爽朗,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好小子。”
周不疑没有躲他的目光。
鲁肃笑完,又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这少年,刘玄德在荆州这么多年,你早不投晚不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听说一路上还『凑巧』救下了他的家眷……”
“你可知,这说明什么?”
周不疑没说话。
鲁肃自顾自道:
“说明你这人,胸中所图甚大。”
周不疑心头微微一跳。
鲁肃这话,暗指他处心积虑,別有用心。
他確实所图甚大,他要改变歷史,要让关羽不再败走麦城,要让诸葛亮不再“一矿打九矿”。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沉默。
鲁肃见他不答,也不追问,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被我说中了,不好意思承认?”
周不疑忽然抬起头:
“先生呢?”
“先生放著家中豪富的安生日子不过,自幼救济穷苦,结交侠士。”
“放著袁术给的官不做。携老扶幼,渡江投奔周瑜。”
“如今又孤身来此,劝刘使君联盟抗曹。”
他看著鲁肃的眼睛:
“先生所图,就不大吗?”
鲁肃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时说不出话。
他是如何知道自己那些旧事?
周不疑没有停:
“说到底,值此大爭之世,正是英雄用武之时。”
“先生所图,与不疑所图——”
“不过殊途同归罢了。”
雨声淅沥。
屋檐下的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周仓蹲在一旁,一会儿看看周不疑,一会儿看看鲁肃,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良久,鲁肃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看著周不疑,目光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审视,不再是好奇。
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不知公子之志——”
“如何?”
周不疑沉默了一息,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后的事。
想起关云长威震华夏,刘玄德白帝城託孤,诸葛亮病逝五丈原,想起那些悲壮的歷史画面。
好在那些事,还没有发生。
更何况,现在他来了。
“我想亲眼看看,这天下,会走向何处。”
鲁肃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著。
“也想看看,我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鲁肃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公子志存高远。”
然后他重新戴上斗笠,转身走进雨幕。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
“周公子。”
周不疑看著他,鲁肃站在雨中,雨水顺著斗笠边缘流下来:
“日后若是有缘,咱们江东再会。”
他微微一笑:“与君共勉。”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周不疑站在原地,看著那身影被雨水吞没。
周仓凑过来,低声问:
“公子,这人……”
“鲁肃。江东最后一个明白人了。”
周仓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也不知他听没听懂。
周不疑低下头,看著墙根那件蓑衣。
他弯下腰,把它拿起来,披在身上。
有点凉,但裹紧了,就慢慢暖和起来。
远处传来赵云的声音:
“雨小了!继续赶路!”
周不疑抬起头,看著灰白的天空。
雨確实小了。他深吸一口气,往那个方向走去。
周仓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周不疑忽然停住。
“周叔。”
“嗯?”
“方才的事,別往外说。”
周仓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行。”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嘟囔:
“那件蓑衣的事,俺也会不说的。”
周不疑:“……”
雨渐渐停了,周不疑加快脚步。
周仓在后面嘿嘿笑了两声,然后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