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打铁,你搓把大狙嚇疯皇帝
第十二章春耕
红石城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正月还没出,城外的冻土就开始化了,麦田里的雪水匯成一条条细细的溪流,顺著犁沟淌进低洼处,积成一个个亮晶晶的水洼。方炎站在城墙上,看著那片麦田。去年被韩世杰八万大军踩烂的麦子,已经被翻进了土里,变成了今年的肥。新翻的泥土是黑褐色的,在阳光下泛著油亮亮的光,像是抹了一层蜜。
沈一念蹲在麦田边上,手里拿著那个小本子,正在记录柳树发芽的情况。去年秋天种下的那排柳树,如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尖,一粒一粒的,像绿豆,又像被水泡开了的米。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最粗的那棵,芽尖上的露水滚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一念,”方炎从城墙上走下来,靴子踩在田埂上,泥巴软得能把人陷进去,“今年的麦子,什么时候能种?”
沈一念头也没抬。“再过七天。地温还差一点,现在种下去,芽发不齐。”
方炎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土很湿,一攥就成团,鬆开手,土团不散。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七天就七天。今年多种两百亩,把去年亏的补回来。”
“种子够吗?”沈一念终於抬起头,看著他。她的脸被春风吹得有些干,嘴唇起了皮,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够。去年从江南那边收了不少,周文渊跑了好几趟,腿都跑细了。”方炎笑了笑,转身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一念,你那个护城大阵,能不能覆盖到麦田?”
沈一念愣了一下。“能。但需要扩阵。灵石母的能量够用,但阵基不够。需要再加两百块铁,刻上阵纹,埋在地里。”
“那就加。铁有的是,人手也够。你画图,我来刻。”方炎走了。
沈一念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柳树发芽。方將军说,今年多种两百亩。”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了城里。
春耕那天,方炎亲自下了地。他脱了靴子,捲起裤腿,光著脚踩在泥地里。泥巴冰凉冰凉的,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像一条条滑溜溜的蛇。他扶著犁,前面是两头牛,王叔在前面牵著,嘴里喊著“嘿——嘿——”,牛走得很慢,一步一摇的,尾巴甩来甩去,赶著背上的牛虻。犁头切开泥土,发出嗤嗤的声音,像撕布。新翻的土浪在犁后面翻滚,黑油油的,冒著热气。
方炎扶著犁,走了一趟又一趟。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把他的影子从西边踩到脚下。他的后背湿透了,汗顺著脊樑沟往下淌,裤腰都湿了一圈。但他没有停。他想起五年前,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连饭都吃不饱。现在他站在自己的土地上,扶著自己的犁,种著自己的麦子。这片地,是他一锹一锹开出来的,是他用大狙、用蒸汽锤、用后装步枪守住的。每一寸土里,都有他的汗。
中午的时候,萧玉卿提著食盒来了。她走到田埂上,打开食盒,里面是麵条,手擀的,宽宽的,浇著肉酱,上面臥了一个荷包蛋。方炎从地里走上来,脚上全是泥,他蹲在田埂上,用草擦了擦手,端起碗就吃。麵条很筋道,肉酱咸香,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流了一嘴。他吃得很快,吸溜吸溜的,像在跟谁比赛。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萧玉卿蹲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个水壶,水壶是竹筒做的,外面缠著麻绳,磨得光滑发亮。
方炎嘴里塞满了面,含糊不清地说:“好吃。你做的好吃。”
萧玉卿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不是我做的。是李婶做的。我帮你送过来。”
方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晒痕,是昨天在院子里晒被子时留下的。她的手指上有针眼,是昨晚给他补衣服时扎的。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是半夜起来给方承志盖被子时没睡好留下的。方炎把碗放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有针线留下的细痕。
“阿卿,”他说,“辛苦你了。”
萧玉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春天的风。“不辛苦。你去种地,我给你送饭。天经地义。”
方炎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没有说话。远处有人在喊,是赵九刀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像敲破锣。“方將军!方將军!南边来人了!”
方炎鬆开手,站起来,朝南边望去。南边的土路上,有两个人正往这边走。一个穿著灰色的棉袍,戴著毡帽,像一个普通的商贩。另一个穿著军装,不是红石城的军装,是大楚的军装。方炎的眼睛眯了起来。
第十三章密使
来的人是周文渊和一个陌生人。周文渊走在前面,脚步很快,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紧张,是一种憋著什么东西、憋了很久、终於可以吐出来的那种舒畅。他身后的那个人穿著大楚的军装,但军装上没有任何標识,没有军衔,没有部队番號,连扣子都是普通的铜扣,没有刻字。那人三十来岁,方脸,浓眉,嘴唇很厚,下巴上有一颗黑痣。他的眼神很沉,沉得像一口枯井。
方炎站在田埂上,脚上的泥还没干,裤腿卷到膝盖,手里还攥著一把草。他看著那个人,那个人也看著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那人忽然单膝跪下了。
“方將军,草民赵山河,给將军请安。”
方炎没有扶他。“起来。红石城不兴这个。”
赵山河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这是我家主人的亲笔信。主人说,一定要亲手交给方將军。”
方炎接过信,信封是黄褐色的,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他展开纸,扫了一眼。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匆忙忙写的,有几处墨跡都糊了,但能看出来,写信的人很急。
“方將军台鉴。韩世杰在江南横徵暴敛,民不聊生。去岁加税三次,今岁又加两次。百姓卖儿卖女,饿殍遍野。我虽为楚將,实不忍见江南百姓再受苦。今愿率部归顺红石城,只求方將军开恩,收留江南百姓。韩世杰不日將再次北犯,望將军早做准备。楚將马崇,顿首。”
方炎看完信,把它递给周文渊。周文渊接过去,看了一遍,脸上那憋了很久的表情终於释放了,变成了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方將军,马崇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那种墙头草,他是真看不下去了。韩世杰在江南的所作所为,已经不是人干的事了。马崇劝过他,劝了三次,三次都被骂了回来。最后一次,韩世杰差点把他砍了。”
方炎沉默了一会儿,看著赵山河。“马崇现在在哪里?”
“在淮水南岸。手下有三万兵马,都是百战老兵。主人说,只要方將军点头,他立刻渡河北上,替將军守住南线。不要將军一兵一卒,只求將军给江南百姓一条活路。”
方炎蹲下来,又抓起一把土,攥在手里。土干了,鬆了,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散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赵山河,你回去告诉马崇——我收留江南百姓,但不是因为他归顺。他归不归顺,江南百姓来了红石城,我都收。他要是真心为百姓好,就带著他的兵,守在淮水南岸,別让韩世杰的人过来。百姓能过江的,让他们过。过不来的,他想办法送过来。”
赵山河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他又跪下了,这次方炎没有拦他。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地上,磕出了印子。
“方將军,草民替江南的百姓,谢谢您。”
方炎把他扶起来。“別谢我。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就是个打铁的。但打铁的知道一个道理——铁坯烧红了,趁热打,才能打成好钢。凉了再打,就裂了。江南的百姓,已经烧红了,不能再等了。”
赵山河走了。走的时候,周文渊送了他很远。两个人在土路上並肩走著,谁都没有说话。走到村口的时候,赵山河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方炎已经又扶起了犁,牛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犁头切开泥土,发出嗤嗤的声音,像撕布。新翻的土浪在犁后面翻滚,黑油油的,冒著热气。
“周先生,”赵山河说,“方將军,真的只是个铁匠?”
周文渊笑了。“真的。但他打的铁,比任何人的都硬。”
第十四章暗流
马崇的信在红石城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赵九刀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把信拍在桌上,拍得茶杯都跳了起来。“方將军,马崇这个人不能信!他是韩世杰的老部下,跟著韩世杰打了多少年仗?手上沾了多少血?他说归顺就归顺?万一是韩世杰的苦肉计呢?”
方炎坐在铁匠铺的工作檯前,手里拿著一块铁坯,正在刻阵纹。刻刀很细,刀刃比针尖还细,在铁坯上划出一道一道细细的纹路。他没有抬头。“马崇要是用苦肉计,不会派一个连军衔都没有的小兵来送信。他会派个有头有脸的人,带著重礼,大张旗鼓地来。这才像韩世杰的作风。”
赵九刀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方炎说得对。韩世杰那个人,做事讲究排场,讲究面子。上次派孙文礼来,五百人的商队,几十辆大车,铜炮都藏在车底下。这次要是派马崇来诈降,绝不会这么寒酸。
陈伯庸坐在角落里,手里端著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一口都没喝。“方將军,马崇的事可以先放一放。眼下最要紧的是韩世杰又要北犯了。信上说『不日』,大概就是这几天的事。咱们得做好准备。”
方炎终於抬起头。他把刻刀放下,把铁坯举到眼前,对著光看了看纹路。纹路刻得很深,线条流畅,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他把铁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墙上掛著的地图前。
“韩世杰上次损失了一万多人,元气还没恢復。这次再犯,不会再走青石关和黑风口了。他会换一条路。”方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从淮水出发,一路往东,绕过青石关,穿过一片丘陵,再从东边直扑红石城。“这条路远,但平坦,適合大军行进。而且没有关卡,没有伏兵,一马平川。唯一的缺点是——补给线太长。从淮水到红石城,走这条路,比走青石关远了两百里。两百里,大军走三天,补给队走五天。五天的补给线,隨便哪个地方被掐一下,前线的军队就得饿肚子。”
赵九刀的眼睛亮了。“您的意思是,打他的补给线?”
“不打。断了就行。”方炎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三个点,都是补给线的必经之路。每个点放一百人,带足乾粮和子弹,守住路口。大楚的补给队来了,不打人,打粮车。车炸了,粮烧了,他们就没得吃了。前线的军队饿三天,不攻自破。”
赵九刀咧嘴笑了。“方將军,您这招,比打他还狠。”
方炎没有笑。他看著地图,沉默了一会儿。“赵九刀,你派人去告诉马崇,让他守好淮水南岸。韩世杰的军队过了淮水,他打不打是他的事,但百姓过江的事,他必须管。能过多少过多少,过不来的,想办法送过来。”
赵九刀收了笑容,挺直腰板。“是!”
陈伯庸放下茶杯,站起来。“方將军,粮食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城里的粮仓存了够吃一年的粮,城外各村镇的粮仓也满了。药材、布匹、油盐,都备足了。另外,周文渊从江南弄了一批药材,都是紧俏货,治刀伤枪伤的那种。他说,是马崇帮忙弄的,不要钱。”
方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工作檯前,又拿起了那块铁坯和刻刀。刻刀很细,刀刃在铁坯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蚕在啃桑叶。
赵九刀和陈伯庸对视了一眼,悄悄地退了出去。铁匠铺里只剩下方炎一个人,还有蒸汽锤在角落里嗡嗡地响,像一个打盹的铁兽在轻轻地打呼嚕。
方炎刻完了最后一道纹路,把铁坯放下,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城头的火把在风里摇晃,火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眨个不停的眼睛。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外面的街巷。街上没有人了,只有几个巡逻的士兵在巷口走过,脚步声很轻,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有狗叫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方炎靠在门框上,从怀里掏出那颗银色的子弹——百里守约给他的那颗。弹头上的“约”字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像一条快要乾涸的河流。他把子弹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他不知道百里守约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医生治伤,不知道那些穿黑衣服的人还会不会追杀他。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活著。他活著,就守住了那个约定。和自己名字的约定。
方炎把子弹塞回怀里,转身走回铺子,关上门。
第十五章淮水
韩世杰的北犯比方炎预想的来得更快。马崇的信送到红石城的第五天,淮水北岸的斥候就传回了消息——大楚的军队出动了。这次不是十万,是十五万。韩世杰把江南能抽调的兵力全抽了,连守城的卫队都带走了一半。十五万大军,號称三十万,旌旗遮天蔽日,从淮水南岸一路铺到天边。
消息传到红石城的时候,方炎正在铁匠铺里打一把新的后装步枪。他听完斥候的匯报,放下锤子,走到地图前。赵九刀已经站在那里了,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陈伯庸站在旁边,手里攥著一把摺扇,扇子没打开,攥得骨节发白。周文渊站在门口,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十五万。”方炎看著地图上的淮水,那条弯弯曲曲的线在纸上像一条死蛇。“韩世杰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赵九刀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方將军,咱们只有不到一万人。加上民兵,也不到一万五。十比一的比例——”
“十比一。”方炎打断了他,“上次也是十比一。他输了。”
“上次他有青石关挡著,有黑风口卡著,有麦田里的阵法困著。这次他走东边,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咱们的大炮打不到那么远,火枪也打不到那么远。等他到了城墙底下,咱们就只能拼刺刀了。”
方炎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从淮水北岸出发,一路往东,绕过丘陵,穿过平原,直到红石城。这条路上的每一个村庄、每一条河、每一片树林,他都记得。他在这条路上走过很多次,坐火车走过,骑马走过,走路走过。他知道哪里能设伏,哪里能阻击,哪里能断粮道。但他也知道,面对十五万人,这些都没有用。十五万人不是十万,是十五万。五万的差距,在平原上,就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方將军。”沈一念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站在周文渊旁边,手里拿著那个小本子,本子翻到了最后一页。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护城大阵能挡住十五万人。”
方炎转过身,看著她。“能挡多久?”
沈一念低下头,看著本子上的数字,算了一会儿。“如果十五万人同时攻城,阵法能撑七天。七天之后,灵石母的能量会耗尽,阵法消失。需要三个月才能重新充能。”
“七天够了。”方炎转过身,看著地图。“赵九刀,你去准备。把所有的后装步枪都发下去,每人配两百发子弹。城头的红衣大炮,每门配一百发炮弹。民兵负责搬运弹药和伤员。城里的百姓,能走的走,不能走的躲到议事堂下面的地宫里。地宫能装三千人,够不够?”
陈伯庸算了算。“城里的百姓有五万多,三千人的地宫远远不够。”
方炎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挖。把议事堂旁边的空地全挖了,挖成防空洞。钢筋水泥管够,人手管够。七天之內,能挖多少挖多少。”
陈伯庸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方炎走到沈一念面前,低头看著她。“一念,阵法的事,交给你了。七天,一天都不能少。”
沈一念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坚定的东西。像铁砧,不管锤子砸得多重,它都在那里,纹丝不动。
“方將军,”她说,“不会少的。”
方炎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出了铁匠铺。
淮水北岸,大楚的十五万大军正在渡河。船不够用,士兵们砍了竹子扎成筏子,一排一排地往北岸划。水很急,筏子在水面上打转,有人掉进了河里,喊了两声,就被水冲走了。没有人救他,也没有人停下来。后面的筏子继续往前划,划到北岸,士兵们跳下来,踩著泥泞的河滩,排成队,往北走。
马崇站在南岸的高坡上,看著自己的三万兵马。他们站在河边的空地上,安静得像一群等待被宰的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有风在吹,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赵山河站在他旁边,手里牵著马。马在打喷嚏,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像一团团小小的雾。
“將军,方將军那边——”
“不要叫方將军。”马崇打断了他,“叫方先生。”
“方先生那边,有消息了吗?”
马崇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自己的战马前,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包。布包很沉,里面装著几块乾粮和一壶水。他把布包背在肩上,又从马背上取下一把刀。刀很普通,铁柄,铁鞘,没有任何装饰。他把刀掛在腰间,拍了拍战马的脖子。马打了一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赵山河,”马崇说,“你带兄弟们过江。过了江,往北走,走到红石城。方先生会收留你们的。”
赵山河愣住了。“將军,您呢?”
“我留下来。韩世杰的十五万大军过了江,江南就没有兵力了。我要回去,把剩下的百姓送过江。能送多少送多少。”
赵山河的眼眶红了。“將军,您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马崇从怀里掏出一面旗,旗不大,布是旧的,顏色都褪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马”。他把旗插在地上,旗杆插进土里,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江南的百姓,都是我的兄弟。兄弟有难,我不能一个人跑。”
赵山河看著那面旗,看了很久。然后他单膝跪下,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马崇还站在高坡上,看著淮水。水很浑,黄乎乎的,流得很慢,像一锅煮开了又凉下来的粥。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根细细的、快要断掉的线。
第十六章围城
大楚的十五万大军用了五天时间才全部渡过淮水。渡河的过程中,被水冲走了几千人,被马崇的人从背后打了几个冷枪,又损失了几百人。但十五万还是十五万,少了几千,还是十四万多。十四万多人,排成一条长长的、黑压压的线,从淮水北岸一直延伸到红石城的东边。他们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快,是不敢走快。上次在麦田里的教训太深了,一万多人留在了那片绿油油的、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的平地上。这次他们学乖了,每走一步都要先用长矛戳一戳地面,看看下面有没有埋铁块。走在前面的斥候换了三批,每一批都走得战战兢兢的,像踩在薄冰上。
第六天,前锋到了红石城的东门外。东门是红石城最薄弱的地方,城墙比南门矮了两尺,护城河也窄了一丈。这是方炎建城时留下的一个隱患,后来虽然加固过,但底子薄,再怎么加固也比不上南门和西门。韩世杰的斥候早就探到了这一点,所以大军直奔东门而来。
方炎站在东门的城墙上,看著远处的平原。平原上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块巨大的、移动的黑布。黑布在慢慢地往前推,推过田野,推过树林,推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收割的麦子。麦子被踩进泥里,穗子碎了,麦粒散了一地。方炎的手搭在城垛上,城垛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但他的手很凉。
赵九刀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望远镜,望远镜是方炎用系统图纸造的,虽然粗糙,但能看很远。他把望远镜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脸色铁青。
“方將军,至少有十二万。前面是步兵,后面是骑兵,两翼有弓箭手。攻城器械也不少,云梯、衝车、投石车,都有。”
方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看著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看著那些在阳光下闪著光的刀枪,看著那些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也是这个时候,韩世杰的八万大军也是从这片平原上过来的。那时候麦田里还有阵法,沟里还有伏兵,黑风口还有赵九刀的人。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堵墙,几千条枪,十几门炮,和一座用钢筋水泥浇出来的、但不知道能不能挡住十四万人的城。
“赵九刀,”方炎说,“让兄弟们准备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第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