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瑾的办法是做一个简易的拉线机。他让周全用硬木做了一个长导轨,导轨上固定一个带螺旋槽的导向套,拉刀杆上装一个滑块,沿著导向套的螺旋槽运动,就能在枪管內壁拉出均匀的膛线。这个设计在现代人看来简陋得可笑,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巧夺天工了。
头五天,四个人都在准备材料。沈修瑾亲自盯著铁料的冶炼,把毛铁反覆摺叠锻打了十几遍,去除杂质的同时让碳分布均匀。枪管的铁料更是精挑细选,每一块都要经过他的检验,含硫高的直接扔掉。
第六天开始卷制枪管。沈修瑾选用了卷制锻焊法,將熟铁板加热后绕在一根钢芯上捲成筒状,然后在烘炉中加热到白热状態,用大锤反覆锻打,使铁板的接缝完全焊合。这个过程说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难度极高,温度不够焊不牢,温度过高铁料会烧毁。孙大毛打了三十年铁,第一次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指挥得团团转,但他不得不承认,铁牛这个小子对火候的判断准得嚇人。
枪管粗坯做出来之后,接下来是钻孔和拉膛线。沈修瑾用了一整天时间做出了那个简易拉线机,当第一根膛线在枪管內壁拉出来的时候,他拿起来对著光看了一眼,螺旋槽虽然粗糙,但基本均匀。
“够了,”他自言自语,“够用了。”
火药方面,沈修瑾亲自操刀。他让钱小七去找来最好的硝石和硫磺,用草木灰溶液反覆提纯硝石,將纯度从不到七成提升到了九成以上。配比他反覆试了七次,最终確定了硝75%、硫10%、木炭15%的比例,这是他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最佳配比。
造粒工艺也必不可少。他將配好的火药粉料加入少量酒精和水,搅拌成团后过筛造粒,乾燥后得到颗粒状火药。这种火药的燃烧速度比粉末状火药均匀得多,膛压稳定,射程和精度都大幅提升。
子弹他用的是铅弹。这个时代铅不难找,他在铅里掺了少量锡增加硬度,用模具浇铸成直径略小於枪管內径的圆球。
到第十三天的时候,整支枪的所有部件都做好了。枪管、枪托、击发机构、扳机、弹簧——每一个零件都摆在工作檯上,散发著淡淡的机油味。
沈修瑾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进行总装和调试。燧发枪的击发机构最为精密,击锤上的燧石撞击火药池上的钢砧產生火花,引燃引火药,再通过传火孔点燃主装药。这个过程要求在几分之一秒內完成,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导致哑火。
他试了二十几次,前十九次都失败了。要么是燧石角度不对打不出火花,要么是传火孔堵塞火药烧不过去。孙大毛和周全在边上看得心惊肉跳,生怕这玩意突然炸了膛。
第二十次,枪响了。
“砰”的一声巨响,铅弹从枪管中呼啸而出,穿透了工坊后院那棵老槐树足有一尺粗的树干,嵌进了后面的砖墙里。铅弹击中砖墙的瞬间,碎砖四溅,震得墙上的灰土簌簌而落。
孙大毛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脸色煞白。周全手里的刨子掉在地上,砸中了自己的脚趾都没感觉到。钱小七更是直接钻到了工作檯底下,声音都变了调:“我的娘嘞!”
沈修瑾拎著还在冒烟的枪,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成了。
第十五天,一大早,刘太监就亲自来传旨了。
沈修瑾端著那支枪,跟著刘太监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了紫宸殿前的大校场上。校场四周已经站满了禁军,正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赵恆坐在台上,身边围著十几个朝臣,有兵部尚书、军器监的监正、几个武將,还有一大堆他叫不上名字的官员。
沈修瑾注意到,这些朝臣的表情各不相同。有几个武將看起来兴致勃勃,而军器监那个姓周的监正,脸色黑得像锅底,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敌意。
也对,他一个铁匠铺的学徒,突然要抢军器监的饭碗,人家能给他好脸色才怪。
“铁牛,”赵恆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你的火銃何在?”
沈修瑾单膝跪地,將枪双手托举过头顶:“回皇上,在此。”
一个太监小跑下来,將那支枪接过去,捧到了赵恆面前。赵恆接过枪,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支枪全长约一米二,枪管占了三分之二,木製枪托打磨得光滑鋥亮,击发机构是用熟铁锻造的,虽然比不上现代工艺的精美,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是巧夺天工了。
“这就是你说的火銃?”赵恆掂了掂分量,“倒是不轻。”
“回皇上,此物名为『远地点狙击步枪』。”沈修瑾用了自己在现代实验室项目的名字,穿越了也不捨得改,“有效射程三百步,精准度可达十中八九,可洞穿三层铁甲。”
此言一出,校场上顿时一片譁然。
三百步?三层铁甲?
兵部尚书孙道远第一个站了出来:“陛下,此人口出狂言!臣在边关领兵二十年,从未见过什么火器能及三百步之遥!这分明是欺君之罪!”
军器监周监正也跟著附和:“陛下明鑑,我大梁军器监研製弓弩数十年,最上等的床子弩也不过二百步的有效射程,他一个打铁的学徒,十五天造出的东西能及三百步?荒谬至极!”
赵恆没有理会他们,目光落在沈修瑾身上:“铁牛,你说的话,可有实证?”
沈修瑾抬起头:“请陛下赐草民一试。”
赵恆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准。”
校场上的靶子很快就立了起来。二百步外立了一个穿铁甲的草人,三百步外又立了一个。沈修瑾接过自己的枪,检查了火药池里的引火药,装填了子弹,用通条压实,然后將燧石击锤扳到待发位置。
他趴到了地上。
这个姿势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弓弩手射击从来都是站著或跪著,趴在地上算怎么回事?有几个武將甚至笑出了声。
沈修瑾充耳不闻。他用现代狙击的臥姿射击姿势,左臂支撑枪身,右肩抵紧枪托,脸颊贴著枪托,右眼通过枪管上那个简易的准星瞄准了三百步外的铁甲草人。
三百步,大约相当於四百五十米。对於一个手工打造的滑膛枪来说,这个距离太远了,但他手里的是线膛枪,膛线让子弹旋转起来,稳定性远超滑膛弹。
他扣下了扳机。
击锤落下,燧石撞击钢砧,火花溅入火药池,引火药“嗤”地燃起,火光通过传火孔窜入枪膛——砰!
一声远比弓弦响动猛烈得多的巨响炸开,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舌,白烟翻涌。在场所有人,包括高台上的赵恆,都被这声巨响震得浑身一颤。
几个文官嚇得直接蹲到了地上。
而三百步外,那个穿著铁甲的草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推了一把,整个向后翻倒,铁甲胸口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破洞,碎铁片和草屑漫天飞舞。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赵恆霍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词。他瞪大了眼睛看著三百步外那个倒地的草人,又低头看了看沈修瑾手里那支还在冒烟的枪,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不可思议,又从不可思议变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再试一次!”赵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三百五十步!给朕立三百五十步的靶子!”
沈修瑾重新装填。这次他的动作比上次慢了一些,因为他知道赵恆在看他,每一个步骤都不能出错。火药、塞弹、压实、扳击锤、瞄准——这一次他瞄准的是三百五十步外的靶子,比上次远了五十步,大约五百米出头。
这个距离,以他手里这支枪的初速和子弹的弹道係数,已经接近有效射程的极限了。但他对自己的设计有信心。
砰!
第二声枪响。三百五十步外的铁甲草人再次应声而倒,铁甲胸口的破洞比上次小了一圈,但依然洞穿。
校场上彻底炸了锅。
“不可能!”周监正的声音都变了调,“这不可能!三百五十步!就是神仙的弓弩也射不了这么远!”
但事实就摆在那里。两个草人,两身铁甲,两个被洞穿的胸甲。白烟还在校场上空飘散,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硫磺味。
赵恆慢慢坐回了椅子上。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睁开。作为大梁国的皇帝,他清楚地知道这个“远地点狙击步枪”的出现意味著什么。
北狄的角弓不再是威胁。边关的城池不再是北狄骑兵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后花园。甚至,整个战爭的形式都可能因此改变。
一个普通的士兵,经过简单的训练,就能在三百步外取敌將的性命。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著以后两军对垒,谁的枪多、谁的枪准、谁的枪远,谁就掌握了战场上的主动权。
“铁牛,”赵恆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沈修瑾听得出那平静之下的暗涌,“你的这个东西,一天能造多少支?”
沈修瑾单膝跪地:“回皇上,以目前草手工坊的规模,一个月最多能造二十支。但如果扩大工坊规模,配备更多的工匠和更好的设备,一个月造一百支没有问题。”
“一百支?”赵恆的眼睛亮了。
“陛下!”孙道远突然站了出来,“臣以为,此物固然威力惊人,但方才臣注意到,铁牛装填一次耗时颇久,至少需要半盏茶的功夫。而北狄骑兵衝锋百步只需几息,真到了战场上,此物恐怕只能放一枪,一枪之后就成了烧火棍。”
沈修瑾看了孙道远一眼,这个兵部尚书確实有两把刷子,一下子就点中了早期火器的命门——射速太慢。
“孙大人说得对,”沈修瑾不卑不亢地说,“此物射速確实不如弓弩。但草民以为,战场之用兵器,不在於其全能,而在於其独特。弓弩手能射三百步吗?不能。床子弩能,但床子弩要十个人操作,移动不便。而草民这支枪,一人即可操作,三百步外精准毙敌。若將此物装备於精锐斥候,於两军阵前狙杀敌將——”
他一字一顿地说出最后四个字:“仗,就不用打了。”
校场上一片寂静。
赵恆站起身来,大步走下高台,走到沈修瑾面前,亲手將他扶了起来。皇帝的手温热而有力,攥著沈修瑾的手臂,握得很紧。
“铁牛,”赵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朕说过,你若能做到,朕封你为从六品军器监丞。”
沈修瑾正要谢恩,赵恆却摆了摆手,继续说下去:“但朕现在改主意了。军器监丞太小了,配不上你的本事。从今日起,朕设立一个全新的衙门,叫『火器营』,你任火器营总办,正五品,直接对朕负责。工匠、材料、场地,要什么给什么,朕只有一个要求——”
他盯著沈修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给朕造更多的枪,更好的枪。”
沈修瑾深吸一口气,跪了下去:“臣,领旨谢恩!”
他跪下的时候,余光瞥见了一旁的周监正。那老头的脸色已经不是发黑了,而是发绿,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但沈修瑾不在乎。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城南那个打锄头的铁匠铺学徒了。
他是大梁国火器营的总办,正五品。
然而沈修瑾不知道的是,就在校场上枪响的那一刻,紫宸殿顶层的窗户后面,一双阴沉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手里的那支枪。
那双眼睛的主人穿著一身黑色锦袍,面白无须,五十来岁的年纪,两鬢微霜,正是大梁国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
“有意思,”魏忠贤慢慢收回目光,转身对身边的小太监说,“去查查这个铁牛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一根头髮丝都別漏掉。”
小太监应声而去。魏忠贤负手站在窗前,看著校场上那个被皇帝亲手扶起来的年轻人,嘴角缓缓勾起一个阴鷙的弧度。
大梁国的朝堂上,又多了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