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铁铺的炉火映红了半条永安街,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躥,像是要把头顶那片灰濛濛的天也给烧出个窟窿来。
赵长河蹲在铁砧前头,手里的铁锤抡得虎虎生风,身上那件灰布褂子早就被汗浸透了,紧紧贴在脊梁骨上。隔壁卖豆腐的王寡妇每天这时候都要端著一碗豆浆从铺子门口过,说是给他送吃的,眼睛却老往他光著的膀子上瞟。赵长河心里明镜儿似的,但懒得搭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膛线。
对,膛线。
这事儿说来荒唐。他一个穿越过来的,前职业是某兵工厂的高级技工,因为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猝死在车床前头。再一睁眼,就成了大梁国永安城打铁匠赵老倔的独生子,也叫赵长河。原主是个老实疙瘩,打菜刀打锄头是一把好手,打別的就稀鬆平常了。赵长河刚穿来那会儿,看著铺子里那堆破铜烂铁,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哭完了还得过日子。
他本来想著,穿都穿了,那就安安心心当个铁匠唄,攒点钱,娶个媳妇,生俩娃,这辈子就算交代了。可架不住这世道不太平。大梁国看著花团锦簇的,內里早就烂透了。北边的韃子年年秋天来打草谷,南边的蛮子隔三差五就造反,朝廷里那些大人们不琢磨怎么保家卫国,净想著怎么搂钱。永安城虽然挨著京城,可该交的税一文不少,该服的徭役一天不落。
赵长河上个月被征去修皇陵,干了整整二十天,回来一看,铺子里的炭都让雨给淋坏了。他蹲在门口,看著那堆黑乎乎湿漉漉的炭,心里头那股邪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得整点硬货。”他对自己说。
既然这世道不讲理,那他就得给自己找个讲理的法子。什么最讲理?枪。从火銃到步枪,从步枪到狙击枪,他在兵工厂那几年,闭著眼睛都能把枪械的零件图画出来。材料是差点意思,但他好歹是个铁匠,高碳钢炼不出来,锰钢还搞不定吗?火药更简单,一硝二硫三木炭,配方背得滚瓜烂熟。
说干就干。
赵长河花了三个月时间,把铺子后头那间堆杂货的屋子收拾出来,改成了个作坊。白天照样打菜刀打锄头,晚上关了门就钻进后头鼓捣他的宝贝。这过程比想像中难多了。没有工具机,没有精密的测量工具,全凭一双眼睛一双手。光是为了拉出合格的膛线,他就废了十几根枪管,气得差点把铁砧给掀了。
但他到底是专业的。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之后,第一根带膛线的枪管终於成了。赵长河捧著那根沉甸甸的铁管子,在油灯底下转了又转,看著里面那四条螺旋状的凹槽均匀地延伸出去,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来。
接下来是击发机构。燧发枪的结构他熟,但现有的燧石质量太差,打火率低得令人髮指。他想来想去,最后咬牙拆了原主老娘留下的一支银簪子,用上面的红宝石改良出了个宝石轴承,摩擦生火的效率直接翻了三倍。
枪托用的是城南老槐树的木头,阴乾了两个月,又用桐油擦了七八遍,拿在手里温润如玉。瞄准镜是他最得意的手笔——用了一块从西洋商人手里高价买来的水晶,磨成了凹凸镜片,镶嵌在一根铜管里头。虽然放大倍数有限,但在三百步的距离上,能把一个人的脑袋看得清清楚楚。
等所有零件都凑齐了,已经是深秋了。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得沙沙响。赵长河把最后一片零件装上去,整把枪在月光下泛著幽蓝色的冷光,修长的枪管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安静地躺在他掌心,沉甸甸的,带著一种致命的优雅。
他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火龙銃”。
名字土了点,但实用。
试射那天,赵长河特意挑了个人跡罕至的山沟沟,在三百步外立了个靶子。他把火龙銃架在一块大石头上,透过瞄准镜找到了靶心——一块涂了红漆的木板。深吸一口气,屏住,扣下扳机。
“砰!”
一声巨响在山谷里炸开,惊起漫天的飞鸟。硝烟散去,赵长河举著望远镜往靶子那边看——木板的中心被轰出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边缘焦黑,还在冒著青烟。
他愣了三秒钟,然后咧嘴笑了。
这精度,这威力,別说韃子的骑兵了,就是来一头犀牛,他也有信心一枪撂倒。
赵长河不知道的是,他这一枪不仅打穿了靶子,还打穿了某个人的天灵盖。
京城外三十里,有座翠屏山,山上有座翠屏观。观里住著个老道士,道號冲虚,据说能掐会算,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是当今天子最信任的方士。皇帝三天两头就往翠屏山跑,求仙问道,炼长生不老的丹药,朝廷大事都搬到山上去议了。
这天,冲虚道长正陪著皇帝在山顶的凉亭里下棋。皇帝执白,道长执黑,旁边站著两排太监宫女,大气都不敢出。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皇帝眉头紧锁,正琢磨著下一步该往哪儿落子,忽然——
“砰!”
一声闷雷似的响动从远处传来,整座山都跟著震了一下。皇帝手里的白子“啪嗒”掉在棋盘上,把刚布好的局砸了个稀烂。
“护驾!护驾!”大太监李福全第一个反应过来,扯著公鸭嗓子喊了起来。御前侍卫呼啦一下围上来,刀出鞘弓上弦,把凉亭围了个水泄不通。
冲虚道长倒是镇定,掐指一算,眉头微皱:“陛下莫慌,此乃天雷,非人祸也。”
皇帝姓萧,名衍,年號永安,今年二十有八,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但这人有个毛病——胆子小。打小在宫里长大,被太后和一群太监嬤嬤护著,连打雷下雨都要捂著耳朵。刚才那声响动虽然隔得远,但透过山风传过来,还是把他嚇得够呛。
“天雷?”皇帝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道长,朕听闻天雷劈人,专劈那……那有罪之人,朕、朕……”
冲虚道长连忙站起来,整了整道袍,正色道:“陛下受命於天,乃真龙天子,天雷岂敢造次?依贫道看来,此乃吉兆,是上天在为陛下鸣锣开道,预示著我大梁国运昌隆,四海昇平。”
这话说得漂亮,皇帝的脸色总算缓了过来。但他还是心有余悸,连棋也不下了,摆驾回宫。一路上坐在御輦里,掀著帘子往外看,总觉得远处的山头上好像有人在盯著他。
皇帝回宫之后,越想越不对劲。天雷?他在翠屏山待了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从来没见过什么天雷。那声音沉闷中带著锐利,轰隆隆地滚过来,像是要把天给撕开一道口子。他在宫里翻来覆去一夜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把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叫来了。
陆炳是皇帝的奶兄,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忠诚可靠,办事利索。他听了皇帝的描述,领了旨意,带著一队锦衣卫就出了京城,直奔翠屏山方向。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周围的老百姓都说那天確实听见了一声巨响,但谁也不知道是从哪儿传来的。有个老农说可能是山崩了,可陆炳派人把周围的山头都搜了一遍,也没见著哪座山塌了。
陆炳回去復命,皇帝不死心,又让他扩大搜索范围。这次陆炳学聪明了,不光是搜山,还派人去各个铁匠铺、火药作坊打探消息。这一查,还真查出点东西来——永安街有个年轻的铁匠,最近半年行踪诡异,经常深更半夜还亮著灯,而且他铺子里买炭的量和卖出去的铁器数量对不上,差额大得离谱。
陆炳把这个情况稟报给皇帝,皇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个铁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姓赵,名长河,是永安街赵记铁匠铺的少东家。”
“赵长河……”皇帝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忽然兴奋起来,“陆炳,你亲自去,把这个赵长河给朕带来。记住,要悄悄的,別惊动了旁人。”
陆炳领旨去了。皇帝坐在御书房里,手指头在桌案上敲得咚咚响,满脑子都是那天在山顶上听到的那声巨响。他是个多疑的人,但同时又是个好奇心极重的人。这两样东西搅和在一起,让他既害怕又著迷。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叫赵长河的铁匠,即將顛覆他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
赵长河是在打铁的时候被带走的。
那天他正抡著锤子砸一块烧红的铁坯,火星子溅了一身,汗珠子顺著下巴往下滴。铺子门口忽然进来几个人,穿的都是普通百姓的衣裳,但赵长河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那走路的姿势,那腰板挺直的弧度,还有时不时往腰间摸一下的习惯动作,分明是常年佩刀的人。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搁,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笑眯眯地问:“几位客官,打刀还是打锄头?”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四方脸,浓眉大眼,看著挺和善,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他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目光在后头那扇虚掩的木门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赵长河,抱了抱拳:“赵公子,有贵人想见你,烦请跟我们走一趟。”
赵长河的心往下沉了沉。他在这个时代待了大半年,深知“贵人”两个字意味著什么。那意味著他后屋那些东西——那些图纸、零件、半成品的枪械——可能已经暴露了。
“几位稍等,我换身衣裳。”他说著就要往后屋走。
那汉子的手不动声色地拦住了他,脸上笑容不变:“不用了,就这样吧。贵人不拘小节。”
赵长河心里最后一丝侥倖也没了。这分明是有备而来,连他换衣裳的机会都不给,怕的就是他销毁证据。他深吸一口气,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铁砧旁边,又拿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凉茶,才慢悠悠地说:“走吧。”
出了铺子,门口停著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赵长河弯腰钻进去,轿帘一放下,外面的一切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轿子走得又快又稳,赵长河坐在里头,闭著眼睛把来龙去脉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他最大的失误,就是那天在山沟里试射的时候,没考虑到声音的传播距离。三百步外打靶子,那声枪响在空旷的山谷里能传出去好几里地。如果当时山上有人的话,听见那声音一点都不奇怪。而翠屏山——他后来才知道——离他试射的山沟直线距离不过十来里。
但问题是,谁会因为听见一声响动就大费周章地来找一个铁匠?除非听见那声响动的人,本身就有足够大的权力和足够强的好奇心。而在这个国家,同时具备这两样东西的人,只有一个。
赵长河睁开眼,轿顶的布帘在风中微微起伏。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诞——他一个打铁的,穿越过来兢兢业业地搞了半年的枪械研发,还没来得及用上,就先被人给端了。这是什么狗屁剧本?
轿子不知道走了多久,拐了多少个弯,最后稳稳噹噹地落了下来。帘子掀开,赵长河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是那种阴森森的天牢,也不是锦衣卫的詔狱,而是一处幽静的庭院,青砖灰瓦,几竿修竹,墙角一丛菊花正开得灿烂。
领他来的那个汉子把他带进一间屋子,里头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新衣裳,还有一桌子饭菜。那汉子指了指桌上冒著热气的红烧肉和清蒸鱼,说:“赵公子先用饭,贵人事忙,晚些时候才能见你。”
赵长河看了看那桌菜,又看了看那汉子脸上看不出深浅的表情,心想:这是鸿门宴还是接风宴?不过红烧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这大半年的粗茶淡饭,確实好久没见过这么油水足的东西了。管他呢,先吃饱了再说,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他坐下来,抄起筷子就吃。红烧肉燉得酥烂,入口即化;清蒸鱼火候刚好,鲜嫩得不像话。他吃得满头大汗,风捲残云一般把桌上的菜扫了个精光,末了还用馒头把盘子底儿擦了擦,塞进嘴里。
那汉子在旁边看著,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赵长河吃饱喝足,抹了把嘴,往后一靠,打了个饱嗝,说:“行了,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这位大哥,透个底吧,到底是哪位贵人要见我?”
那汉子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是位大贵人。”
赵长河翻了个白眼。
这一等,就等到了掌灯时分。赵长河在屋子里坐立不安,把那盆菊花数了三遍,一共是十七朵。又把窗户纸上的窟窿眼数了两遍,大大小小一共二十三个。他正数第二十四个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太监特有的那种尖细嗓音:“陛下驾到——”
赵长河脑子“嗡”的一声。
他嗖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膝盖磕在桌腿上,疼得齜牙咧嘴也顾不上。门被推开了,先进来的是几个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腰挎绣春刀,目光如电地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然后是几个太监,簇拥著一个穿明黄色袍子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这就是皇帝。
赵长河在来之前设想过很多种可能。锦衣卫审讯,大理寺问案,甚至直接拉出去砍了。他唯独没想过,会是皇帝亲自来见他。一个铁匠,何德何能惊动天顏?
但他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虽然那个风浪是加班猝死。他定了定神,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撩起衣袍就要跪下去。
皇帝一伸手拦住了他:“不必多礼。”
那只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带著一股龙涎香的味儿。赵长河愣了一下,还是跪了下去:“草民赵长河,叩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