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来到九月,上午。
风里掺杂著黄浦江的潮气,又裹著梧桐树的叶香。
街边的咖啡店刚开张,便有穿著连衣裙、画著浓妆的时髦女子,摇曳著臀儿走了进去。
“嘶溜——”
沈子实漫游在公共租界,叼著那支石楠木菸斗,嘴角的口水就没干过。
没白起这么早啊......
林忘爭啊林忘爭,你得抓紧写了,到时候叔叔我啊,给你添个婶婶......
沈子实脑海里浮想联翩,不知不觉来到了华福里。
今天他是来找周管事,商谈增加印刷量、改动版面的事情。如今的《奇闻报》在租界里,也是名声赫赫,怎么都不能出现断供的情况。
路过亚东图书馆门口时,他想到白嫖的手摇印版机,决定进去打个招呼。
做生意的地方,门是敞开著的,直接进去就好。
院子里摆了张桌子,汪孟邹跟手下人,正坐一圈吃早饭。
“汪老板,胃口好啊!”
沈子实上前,取下菸斗拱拱手。
汪孟邹见到沈子实来了,立马丟下碗筷,上前握手:
“稀客,吃了没?”
“吃了,你吃,我路过这,寻思进来打个招呼,走了!”
“別急,有事找您!”
“啥?”
沈子实一脸茫然。
还没缓过神来,便被汪孟邹拉著往里走,穿过一排排书架,进了一间会客室。
会客室不算大,但布置花了心思。一张红色方桌摆在正中,旁边围了几张椅子,墙上掛著明代文人陈继儒《小窗幽记·集灵篇》中“读书隨处净土,闭门即是深山”的字画,墙角还摆著几盆兰花,叶子翠绿,花开得正雅。
汪孟邹给沈子实泡了杯茶,邀请他坐下:
“沈老板,我还寻思著去找您,正愁找不到地址,没想到您先找来了。”
“找我?”
沈子实端起茶杯,吹了吹沫子,有些疑惑:“有啥事你儘管说,能办的我给你办了。”
汪孟邹见到这个態度,觉得先前的礼没白送,也就放心地点点头,双臂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缓缓解释道:
“是这样的,我有一个至交好友,名为陈庆同,也不知道您听说过没?”
“陈庆同?与章行严一同,办《国民日日报》的那位?”
“没错!就是他,这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他这些年因为闹革命,顛沛流离,好不容易静下心来,想办个《青年杂誌》,预备在这个月十五號创刊,到时候要办一个庆祝会,您看能不能带上林小兄弟,一同过来参加?人多喜庆嘛!他特別想结识二位,可是三令五申,要求我喊上你们。”
“青年杂誌......”
沈子实听见这个请求,当即明白汪孟邹想表达什么了。
扯什么人多喜庆,就是图林忘爭这个人,跟史龟孙一样!
他没有急著答应,毕竟这事得林忘爭自己点头,笑著指了指汪孟邹,说:
“汪老板啊汪老板,我看你们就是图我侄子。”
“我也不遮掩了,確实是这样......林小兄弟的文章,不可谓不厉害,我相当敬佩他。只可惜,这样的青年不能以真名示人,恐怕才是青年群体最大的损失。”
汪孟邹给沈子实递了根捲菸,又点上:“我好友要创办的这个《青年杂誌》,就是为了『改造青年思想,辅导青年修养』,如果林小兄弟能赏两篇文章,一定能给当下迷茫的青年们,理清楚很多问题!”
沈子实担心的不是这个,犹豫道:
“你知道的,我们现在的报已经够擦边了,每天脖子都凉凉的......你说的陈兄我素未谋面,但以他的过往经歷,就怕......”
话故意没有说完。
但意思谁都听得懂,因为陈庆同参加辛亥,又因为反袁流亡,跟革命党那边的关係,一直不清不楚。
《奇闻报》是激进没错,可是自保的底线,便是决不能与革命党扯上关係——我们可以反袁,也可以倡导变革,但决不能充当某一机关的喉舌,那样性质就变了。
汪孟邹看出了沈子实的担忧,笑道:
“沈老板,你无需多想。庆同现在已经转变思路,都跟我宣称二十年不谈政治了,一门心思扑在改造青年思想上,志向不小,但绝不是搞革命。”
沈子实这才放心,又抿了几口茶,点头道:
“行,但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回去问问我侄子,他要是不愿意,恕我也没法子,见谅。”
“当然,当然,要是林小兄弟不愿意,我估计我那好友,得来个三顾茅庐了!”
“哈哈!那倒不至於,走了!”
“我送送您。”
两人都站起来,握了握手,转身朝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汪孟邹忽然喊住沈子实:
“沈老板!”
沈子实回过头。
汪孟邹笑著说:
“你那侄子真有出息,好好培养。”
沈子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相当得意:
“那当然!”
......
出了亚东图书馆的门。
沈子实没走几步,就到了常来的“华良印刷社”,机器轰隆隆的运转。
大步走进去,一股油墨味扑面而来。
饶是跟报纸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他,一时间也有些受不了这股气味。
可那几名印刷工人,仿佛在外面一样,什么都察觉不到,估计嗅觉已经失灵了。
在这种生產环境下呆久了,能活一年算一年。
周管事正站在楼梯口,跟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讲话。
那年轻人文人打扮,穿著一件青色长衫,头上戴著一顶圆帽,手里拧著公文包。
但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对劲,怎么说呢......
这年轻人个子太高了,身材也壮实,站在那跟扇门似的。长衫穿在他身上,绷得紧紧的,像是隨时都会被撑破,怎么看都不像文人.....
更违和的是那张黝黑的脸,再搭配这一身穿搭,就像是吕布骑狗一样。
周管事看见沈子实进来,眼神一亮:
“沈老板,你来了正好!”
没等沈子实回答,他便拉著年轻人上前,介绍道:
“这位是中华书局的外勤干事,姓程,想找你商谈投资《奇闻报》的事宜!”
沈子实打量著两人,心里直嘀咕,莫名有些想跑路。
可有了先前汪孟邹那次的美事,他还是没能迈动腿,暗暗盘算。
身为老报人,他自然知道中华书局,大概是在袁项城成为总统那年成立的出版机构,近些年业务拓展的很快,隱隱有直逼商务印书馆的势头。特別是近期,听说在搞股份制改革,要扩大自己的版图。
所以投资或收购报纸、杂誌不奇怪,但投资他这个隨时会暴雷的小报,意义何在?
还没等他迈步,年轻人很热情地握住他的手:
“沈老板,久仰久仰!在下程轻,中华书局外勤干事,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沈子实被捏得有些痛,齜牙咧嘴:
“程干事客气了。”
程子卿鬆开手,笑容满面,很殷切地说:
“沈老板,我知道您很忙,但能不能耽搁您一点时间?我想找个地方,跟您详谈一下投资事宜。中华书局对《奇闻报》很感兴趣,条件好商量。”
当然,心里想的是:尼玛的,终於逮到你这鱉孙了!
自从接下奇闻报的活,这几天一直在租界转悠,压根就找不到叫《奇闻报》的报馆,都开始怀疑这报究竟在不在法租界里。实在是走投无路,出於试试的心態,拿钱收买了售卖《奇闻报》的报贩子,才打听到这个印刷地址。
本来想的是蹲几天,能蹲到人万事大吉,不能蹲到人,就回去如实復命,並给出自己的判断。
结果嘞,没想到刚来就碰上了。现在见了面,可就別想在眼皮底下逃走,文的不行就来武的!
沈子实没察觉到不对劲,心里也打著小算盘。
这种大公司,如果真能谈成,甜头必然多......
万一这次又白送什么呢......
有了这笔注资,就可以不用看史家修那鱉孙的脸色。到时候直著腰杆去拍桌子,说“林忘爭跟媳妇恕不外借”,得多爽?
身为商人,终究还是逐利压倒理智。沈子实决定试试程子卿的態度,故意说:
“我现在还有些事情,要跟周管事商量,能不能等一会?”
程子卿心里发笑,面上连连点头:
“没问题,没问题,我就在这儿等,您忙您的。”
沈子实转头看向周管事,压低声音:
“周管事,咱们去里面谈。”
.......
一个时辰后,东新桥街。
沈子实与程子卿勾肩搭背,一边走一边聊,被大饼撑得晕晕乎乎。
“中华书局现在正在做股份制改革,资金相当充足。投资《奇闻报》是公司高层的意思,不是我个人拍脑袋的决定。条件方面您儘管放心,无论是收购还是投资,都会保留您的主管位置,做大了,还可以给您一部分股份。”
“此话当真?”
“千真万確,我这个人,从不骗人。”
“我这报纸虽然小,但潜力大!最近我们发行量翻了十几倍,势头好得很。要投资,可得给个好价钱,不然我找別人去了,最近有好几家来跟我谈这事。”
“一定,一定......”
两人拐进了弄堂,朝著《奇闻报》的报馆兼员工宿舍兼发行处走去。
程子卿快要乐坏了!
找了这么多天,原来这龟孙就躲在东新桥街,离中央巡捕房这么近!
他在这片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找到这地方。要不是沈子实自己撞上来,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更让他高兴的是,沈子实把他带到了报馆,这下能一窝端囉!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沈子实在门口说:“程先生,我这地方寒磣,您別嫌弃。”
程子卿摆摆手,无所谓地说:“怎么会呢!我理解贵报的难处,要不然,也不会特地过来投资嘛!”
沈子实笑著推开房间大门,朝里面喊:“忘爭,看我把谁带回来了!”
林忘爭刚刚睡醒,正在吃寡妇老板娘送来的葱油麵,被这一嗓子嚇了一跳,叼著麵条转头看向大门,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叔,这是你朋友?”
沈子实刚要开口介绍,身后的程子卿已经动了。
两个床铺,那就只有两人,现在人齐了,正好!
他堵住大门,从怀里掏出一个证件,在两人面前一晃:
“巡捕房,別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