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制式证件,深蓝色封皮,上面印著法文和中文的双重字样。证件打开,里面有程子卿的照片、编號和职务。
林忘爭目瞪口呆,嘴里的麵条都掉了,看著程子卿,又看看沈子实,眼神从懵逼,逐渐转为无奈。
家里进了鬼,还是自己人带来的!
然后,他乖乖地双手抱头,蹲了下去,动作別提有多熟练。
无妄之灾啊,娘希匹......
门后,沈子实还懵逼著。
程子卿这几天吃老罪了,心里憋著火,好不容易逮到人,怎么可能放过他。
当沈子实刚想开口,程子卿便一个箭步上前,一手抓住他的肩膀,一手捂住他的嘴,使了个“佳木斯大拐”,给他撂倒在地,手被反剪到背后。
“咔嚓——”
一副带有体温的手銬,啪嗒一下扣在沈子实的腕上。
沈子实趴在地上,脸涨得通红:
“我们又不是革命党,你抓我们干什么?”
程子卿没有回答,转头看向林忘爭。
林忘爭还蹲在墙角,双手抱头,眼神清澈且愚蠢,看起来就像一个啥都不懂的无辜青年。
程子卿指了指他:“站起来。”
林忘爭乖乖地站起来,双手还抱著头。
“双手放下。”
林忘爭放下手,低著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程子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小伙模样挺俊,再过几年能赶上自己了,看起来不像是危险份子,也就消了上手銬的心思。
倒是这老头,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走!”
程子卿一把將沈子实拧起来。
林忘爭低著头,路过沈子实身边,看了他一眼。
沈子实读懂了他的眼神,无非是在说:
“你踏马怎么带了个这玩意回来!”
欲哭无泪啊!
......
半个时辰后,三条街外的中央巡捕房。
程子卿带著两人从后门进去,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一楼登记科。
房间不大,內部陈设简单——一张长条办公桌,几把椅子,以及一个文件柜。
墙上掛著法兰西的国徽和几幅法规条文,窗户很高,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四十来岁的法兰西人见到程子卿进来,用蹩脚的中文问了几句,程子卿简单解释了一下,他便出去將空间让给三人了。
“坐那儿等著。”程子卿指著凳子说。
沈子实的手銬已经被卸下来了,与林忘爭老老实实坐下。
老实......
不过看起来事情不算大,倒也不用急......
程子卿看了两人一眼,转身出门,还把门给带上了。
两人没有交流,等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窗外的太阳暗下去,走廊里又传出脚步声。程子卿带著一个年轻人,手里提著一台大画幅相机,看起来相当笨重。
他在长桌坐下,年轻人便开始组装相机。
“行了,没什么大事,问几个问题,请你们如实回答。”
程子卿翻开文件夹,拿起钢笔,看著沈子实。
“姓名。”
“沈子实。”
“年龄。”
“四十三。”
“职业。”
“《奇闻报》主编。”
“报社地址。”
“东新桥街四十三號。”
“报上的那些文章,都是谁写的?”
“......我。”
程子卿並未起疑心,因为林忘爭实在太年轻,不像有那种阅歷的人,將回答记下来后,然后再度看向林忘爭。
“姓名。”
“林忘爭。”
“年龄。”
“十八。”
“职业。”
“打杂跑腿的。”
“我问你具体干什么!”
“什么都干,扫地、倒水、跑腿、买烟,杂活都归我干。”
林忘爭的声音很轻,低著头装可怜,一副“我啥都不懂”的感觉。
程子卿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向沈子实:
“他是你什么人?”
沈子实连忙说:
“我表侄,他就是个打杂的,什么都不懂。”
程子卿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著沈子实,目光如鹰隼。
沈子实的心“咯噔”一下,脸上强撑镇定。
程子卿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记。
写完之后,他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两个人:
“想必二位,也能猜到为什么被请过来。今天找你们来,就是按上面的吩咐,备个案,外加警告几句。”
沈子实连忙点头:
“您说,您说。”
程子卿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既然藏在法租界活动,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自己心里清楚。別的我们不管,万万不能跟革命党混到一起,记住了,万万不能,否则换谁都保不住你们。”
沈子实连连点头。
程子卿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要触碰法兰西人的利益,法租界是法兰西人的地盘,你们在这里办报,就得守这里的规矩。莫要发表抨击他们的文章,损害他们的形象,不然绝不会这么客气。”
沈子实点头如捣蒜。
程子卿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你们最近的內容有些过火,袁项城那边已经开始施压了,注意一些言论尺度,写什么之前先想想后果。”
沈子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是是是,我一定注意。”
程子卿点了点头,重新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推到沈子实面前。
“把这些填了。”
沈子实拿起来看了看,是备案登记表。要填姓名、年龄、籍贯、住址、职业、报社名称等基本信息,表格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大意是:本人承诺遵守法租界的法律法规,不从事危害公共秩序的活动。
沈子实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填完了。
他早些年备过案,但信息早变了......
程子卿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表格收进文件夹里,拿出一盒印泥,推到沈子实面前。
“签字,然后按手印。”
沈子实在签名处签了自己的名字,伸出右手食指,先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后在表格的签名处按了个红手印。
程子卿把表格收好,然后看向林忘爭,努努嘴:
“你也来。”
林忘爭乖乖地走过去,重复沈子实的流程。但他刻意將字写得歪歪斜斜,有些字乾脆就不写,看起来像没读过几年书的样子。
程子卿看了看,没有说什么,把表格收好,转头对等候的年轻人说:
“小张,给他们拍照。”
那个年轻人点点头,把相机调整好角度,然后蒙上黑布,对焦。隨后让两人走到墙边,一人一张大头照。
拍完照,程子卿把文件夹合上,看著两人:
“好了,最后一项,交一笔保证金。”
沈子实愣了一下:
“保证金?多少?”
程子卿想了想,劳累了这么久,他总得赚点,於是很不要脸地说:
“你自己提个数。”
看起来是客气,但大有一副提少了,今天別想出去的架势。
沈子实訕笑道:
“五十?”
程子卿不说话。
“八十?”
程子卿依旧不说话。
“九十?”
“......”
程子卿摇摇头,双臂环胸:“得加钱。”
沈子实皱起眉头,在心里疯狂扇自己耳光:
“那您说个数?”
“上面的意思是,得让你们涨个教训,至少二百。”
“夺少!?”
听见这个数字,沈子实的脸一下子白了:“我,我这是小报......手头没这么多钱......”
程子卿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笑得很温和:
“没关係,我陪二位再跑一趟,能拿多少是多少,剩下的可以打欠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