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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蚨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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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帐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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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是寅时灭的。

冯掌柜熬不住,回前头屋里睡了。临走把菸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到底没说。陆维楨一个人在院子里站到天光微亮。

雪停了。老槐树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落,落在烧焦的房樑上,嗤的一声,冒一缕白烟。空气里还瀰漫著烧药材的苦味——甘草和陈皮烧焦了,比药汤子浓十倍。

天亮之后,他开始收拾。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药箱烧成了炭,帐册烧成了灰,被褥烧出了一个大洞。他从灰堆里扒拉出几样东西:一把剪子,烧弯了;一只青瓷药瓶,没碎,但熏得焦黑。那枚青玉佩他一直贴身戴著,没离过身。

冯掌柜从前面端来两碗粥。粥是昨晚剩的,加了水重热,稀得能照见人影。陆维楨接过来,喝了一口。米粒煮化了,带著柴火的烟燻味。

“恆丰號辰时开门。”冯掌柜蹲在门槛上,手里端著粥碗,没喝,“马文忠那个人,我打过十几年交道。面上客气,背地里捅刀子从来不手软。你去他那儿,想好说啥了?”

陆维楨把粥喝完,碗搁在台阶上。“想好了。”

“说啥?”

“景和二十一年,恆丰號从临清调了一批粮。帐面上写的是新米,船家是临清霍老六,中人是一个叫孙德胜的。运费报了四成,新米走水路,不该有这个损耗。”陆维楨看著院子里那堆灰烬,“那批粮一共三千石,掺了多少陈米,掺了之后卖到什么价,每一笔都在我脑子里。”

冯掌柜端著粥碗,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粥,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陆维楨没听清,也没问。

辰时差一刻,他出了门。

估衣街的积雪被早起的伙计扫到了路两边,堆成两条脏兮兮的雪稜子。街上的铺子正陆续下门板,铁锁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恆丰號在估衣街中段,门面比丰泰粮行还大出一间,黑底金字的招牌掛了十几年,漆面有些斑驳,但字还是亮的。

陆维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替马文忠做过帐。不是长期的,是马文忠原来的帐房先生回老家奔丧那两个月,冯掌柜介绍他去顶的。两个月,足够他把恆丰號的帐目翻个底朝天。

门板已经卸了。伙计认得他,愣了一下,往里让。

马文忠在后堂喝茶。五十来岁,瘦长脸,留两撇老鼠须,眼睛不大但转得快。看见陆维楨进来,茶碗停在嘴边,没喝,又放下了。

“陆先生。”他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往两边扯,扯到一半就停了,“稀客。”

“马掌柜。”陆维楨拱了拱手。

“坐。看茶。”马文忠朝伙计摆了摆手,又转回来,“陆先生今日来,是——”

“来对帐。”

马文忠的笑容没变,但端茶碗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低头吹了吹茶沫子,喝了一口,放下。“陆先生说笑了。你替我做了两个月帐,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帐目银钱,早就结清了。”

“我说的不是工钱。”陆维楨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拢在袖子里,“是景和二十一年秋天那批临清的粮。”

马文忠的茶碗停在嘴边。

“那批粮,帐面上写的是新米,三千石。船家霍老六,中人孙德胜。从临清走水路到平江府,运费报了四成。”

马文忠把茶碗放下了。放得很慢,一点声音都没有。

“陆先生记性真好。”

“损耗也报了四成。新米走水路,不该有这个损耗。除非——”陆维楨看著马文忠的眼睛,“运来的本来就是陈米。新米是幌子,陈米是实货。三千石里掺了多少,掺完之后按什么价出的,马掌柜心里应该有数。”

后堂里安静了一会儿。街上传来货郎的叫卖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马文忠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陆先生,你今早来,就是跟我说这些?”

“我是来跟马掌柜谈生意的。”

“什么生意?”

“周继宗的帐,也在我脑子里。”陆维楨把话挑明了,“景和二十三年水灾,丰泰粮行卖了多少发霉的陈米,赚了多少黑心银子,我一笔一笔都记得。马掌柜和周继宗都在薛老爷的盘子里吃饭,但吃饭的碗,总有个大小。”

马文忠不说话了。他的眼睛转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放下门帘,又走回来坐下。

“陆先生,你胆子不小。”

“胆子是逼出来的。”陆维楨说,“昨晚我住的屋子被人点了。药材烧了,帐册烧了,要不是命大,人也烧了。”

马文忠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火不是我点的。”

“我知道不是马掌柜点的。但点火的人,跟马掌柜在一个盘子里吃饭。”陆维楨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我今天来,是想看看马掌柜是打算一直在这个盘子里吃下去,还是想换个碗。”

马文忠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一只铁皮柜子前,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拿出一本帐册。

蓝布封面,四角包著皮纸,边角磨得发白。

他把帐册放在桌上,推到陆维楨面前。

“陆先生看看,这本帐,是不是你要的那本。”

陆维楨翻开。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然后他把帐册合上了。

“马掌柜,这本是假帐。”

马文忠的脸色变了。

“景和二十一年九月,临清霍老六的船,运费是六成,不是四成。这本帐上写的是四成。十月出粮的价格,这本帐上写的是每石二两四钱,实际出的是三两一钱。差价七百文,三千石就是两千一百两。这本帐上全数抹平了,做成了损耗。”

他把帐册推回去。

“马掌柜,我要的不是这本。我要的是给薛老爷看的那本——不,给『东家』看的那本。”

他说到“东家”两个字的时候,马文忠的眼角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东家』?”马文忠的声音压低了。

陆维楨没有回答。

后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茶盏里茶叶舒展的声音。

马文忠站起来,又走到那只铁皮柜子前。这次他没有拿钥匙,而是把手伸到柜子后面,从柜子与墙的夹缝里,摸出另一本帐册。

这本更旧。封面磨出了毛边,蓝布褪成了灰白色。

他走回来,把帐册放在桌上。手按在上面,没有马上鬆开。

“陆先生,”他说,“这本帐你看完,出了这个门,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做得到,我让你走。你做不到——”

“做得到怎样,做不到又怎样?”

马文忠没说话。他的手从帐册上移开了。

陆维楨翻开。第一页是景和二十一年八月的进出帐,第二页是九月——临清那批粮的原始帐目。霍老六的船,运费六成。出粮价每石三两三钱,比市面上高出將近一两,因为那批粮里掺了別的东西,不光是陈米。

他往下翻。翻到十月,翻到十一月。手指停住了。

十一月的帐目上,有一笔支出,写的是“魏宅修缮”,数目是八百两。十二月的帐目上,又有一笔“魏宅节礼”,数目是一千二百两。

魏宅。魏容斋。

他继续翻。翻到景和二十二年二月,帐目上出现了一个新的支出名目——“京中节敬”。数目是三千两。三月又一笔,两千两。五月一笔,五千两。

收款人的名字,帐册上一个都没写。只写“京中”。

陆维楨把帐册合上了。

“马掌柜,这些『京中节敬』,送到谁手里了?”

马文忠没有回答。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揉过又铺平的纸。他站起来,把帐册从陆维楨手里取走,重新塞回柜子后面的夹缝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陆维楨。

“陆先生,你看完了。请吧。”

陆维楨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马文忠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你今早来恆丰號的事,不出半个时辰,魏容斋就会知道。”

陆维楨停住脚步。

“他不会动你。至少今天不会。因为他想从你嘴里知道一件事——你到底记得多少。”

陆维楨回过头。

“马掌柜,你告诉他。就说,景和二十一年秋天到二十二年夏天,恆丰號帐上每一笔『京中节敬』的数目、日期、经手人,我都记得。”

马文忠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看穿了底牌之后,反而鬆了的那一口气。

“陆先生,你这是在找死。”

陆维楨没有回答。他掀开门帘,走出后堂。

穿过前面的铺面时,几个伙计正在给米斗称重。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手里的斗磕在柜檯上,米粒哗啦啦落进布袋里。

他跨出门槛。

太阳出来了。估衣街上的积雪被踩成了泥浆,混著烂菜叶和马粪,脏兮兮的。挑担的货郎、提篮的妇人、赶驴车的伙计,挤挤挨挨地从街上过。有人撞了他一下,骂了一句,头也没回。

他站在恆丰號门口,吸了一口冷风。肺里那股烧焦的药材味淡了些。

然后他看见了钱四。

钱四蹲在街对面的墙根下,手里捧著一个烤红薯,啃了一半。脸上的肿消了些,青紫还在,一只眼睛眯缝著,另一只眼睛盯著恆丰號的门口。看见陆维楨出来,他站起来,把红薯往怀里一揣,穿过街道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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