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院里的钟声从远处隱隱传来，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寺里忽然喧闹起来。
钟鼓齐鸣，远处隱隱传来乐声和仪仗的喧囂，大概是天子鑾驾到了。
接下来便是正殿进香，钟声、乐声、诵经声混在一起，隔著几重院墙，听不太清，只偶尔有一阵低沉的梵唱被风送过来。
香火气也从窗缝里钻进来，檀香混著松柏，越来越浓。
东配殿里，素斋已经撤下去了。
武则天坐在屏风前的矮榻上，手里端著一盏茶，茶汤澄碧，热气裊裊地升起来又被殿內的檀香衝散。
从进香到现在，她几乎没有露过一丝笑意，隨行的官员和侍卫都看在眼里，谁也不敢多嘴。
圆真大师站在一侧，双手合十：“陛下自进寺以来一直愁眉紧锁，想来心中定有愁烦阻塞，难以开顏。”
武则天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圆真大师接著说下去：“所谓心之一字，乃灵台方寸，斜月三星。灵台起火，斜月反背，三星缺一，自然方寸大乱，心中难以舒畅。”
殿內静了一瞬，几个隨行的官员面面相覷，不知这老和尚忽然说起这些是什么意思。
一个站在前排的官员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微微拱手，不以为然：“皇帝主乾坤於掌上，理万民於治下，那是何等圣明，岂能方寸大乱？方丈此言谬矣。”
圆真大师低头：“是老僧失言了。”
武则天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灵台起火，斜月反背，三星缺一——是个『狄』字。而灵台斜月，则代表心。方丈此言，不是没有用意的吧。”
圆真大师神色不变，依旧合十躬身：“回陛下，老僧只是隨便说说，並没有什么用意。倒是陛下心有所思吧。境由心生，一切都在方寸之间哪。”
殿內又是一静，隨行官员们交换了一下眼色，没有人敢出声。
武则天忽然站起来，没有再看圆真大师，而是望向殿外那片庭院，目光越过迴廊的廊柱和香樟树的枝叶，落在庭院深处一扇紧闭的木门上。
门上掛著一把铜锁，锁面在午后的日光里泛著暗暗的光。
“这禪房阁的门为什么上锁？”
圆真大师沉默了片刻：“老僧不敢说。”
“恕你无罪。”
“院內有一奇人，名曰立帝货，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老僧怕他出去滥言闯祸，因此將其锁在院內。”
武则天收回目光，转向圆真大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竟然有这样的人，朕倒想看看。”
“这——”圆真大师面露难色，“陛下，万一此人得罪了陛下，老僧万死难辞其罪呀。”
“公然抗旨，一样也是万死难辞其罪。”
圆真大师沉默了一息，隨即合十躬身：“既然陛下这么说，老僧只得遵旨了。不过，老僧斗胆上諫，请陛下一人进去。”
话音刚落，站在殿门內侧的虎敬辉便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他身量不高，但站得很直，千牛卫中郎將的飞熊服穿在他身上，衬出一股精悍之气。
“老僧不知进退，陛下一人进去，万一出事，谁敢承当？”
武则天看了虎敬辉一眼，没有搭理：“也好，朕就一人进去。”
虎敬辉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武则天已经迈开了步子，只得侧身让开。
圆真大师双手合十，引著武则天穿过迴廊，往庭院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