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这话问得奇怪,卑职自然姓虎。”
“是姓虎,还是姓蝮?”
这一句话很轻,可虎敬暉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大人——”
狄公没有等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轻轻搁在桌上。
帕子叠得齐整,一角绣著一条金线蛇,蛇身盘曲,蛇头微昂,吐著信子。
从窗纸透进来的晨光里,那条金线蛇像是在动。
虎敬暉看著那方丝帕,一动不动。
“这是你留在李元芳身边的,那晚,你本可以杀了他。你没有杀,放他走了,还留下了这个。为什么?是炫耀吗?我看不是。你是想让別人知道,这件事是你做的。”
虎敬暉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颧骨的稜角比进门时更硬了。
“你想让人知道,因为你觉得,这件事是荣耀。对谁的荣耀?不是对自己,更不是对朝廷,是对你的父祖。你要让他们在天之灵看见,虎敬暉没有忘记自己姓什么。”
虎敬暉的眼眶红了,大抵是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涌上来,把眼眶冲得发烫。
“大人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
“因为我要听你自己说。”狄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有些话,別人替你说出来不算数。你自己说,才算数。”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槐树叶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停了。
虎敬暉的手从桌沿收回来,搁在膝上,十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放开。
“对,我不姓虎,而是姓蝮,蝮蛇的蝮。我是王皇后的侄子。四十五年前,武则天构陷皇后,王姓一族,十五岁以上男丁尽被诛灭。我父亲、我叔父,都被车裂而死,那时候我刚满月。武则天以此为快,赐我姓蝮。她说,蛇蝎之种,当以蝮为姓,发配我和家人到了岭南。”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喉头滚了滚,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十岁那年,姑姑和姐姐死於瘟疫。从那以后,我独自在世上漂流。后来突厥犯边,朝廷徵兵,我应徵入伍,改『蝮』为『虎』。战场上我从不退一步,別人不敢冲的我冲,別人不敢守的我守。十几年下来,积功升至检校豹韜卫將军。再后来,武则天南苑阅兵,说我勇武过人,將我擢升千牛卫中郎將。”
“大人说皇上待我有天高地厚之恩——我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狄公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这个人。
虎敬暉的眼眶是红的,里面装著的却不是眼泪,是一团烧了四十五年的火。
从岭南瘴癘之地一路烧到京城的千牛卫中郎將,从一个刚满月的婴儿烧到一个年近半百的中年人,这团火没有灭过。
窗外有风吹进来,掀动案上的文书,纸角轻轻翻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敬暉,王皇后的事,当年朝中並非没有爭议。褚遂良力諫,长孙无忌力保,韩瑗上表鸣冤——这些事,你在岭南或许不曾听说。但老夫当年在京中,亲歷其事。”
“皇后被废之时,並无確证。所谓『鴆毒』之罪,来歷可疑,证据不足,连当时主审的官员都无法自圆其说。后来翻来覆去,无非『厌胜』二字,无非罗织。所以,老夫可以在这间书房里,当面告诉你——皇后是冤枉的。这不是安慰你的话,这是事实。”
虎敬暉的肩头微微颤了一下,活了大半辈子,从没有一个人,当著他的面,堂堂正正地告诉自己:你的姑母没有罪。
狄公將丝帕轻轻搁在案上,推到虎敬暉面前。
“皇后確实是冤枉的。可你现在做的事,却害了更多和她当年一样无辜的人。那些突厥使臣、护卫、隨从,他们与四十五年前的旧事有什么相干?李元芳,他与你的仇又有什么相干?你要为王家报仇,可你杀的人里,哪一个姓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