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攒了太多的功,也攒了太多的仇。
恨了武则天四十余年,恨进了骨头里,却没有变成一条只认血的疯狗。
至少,张睿的口中,对虎敬暉並非完全的恶评。
在他描述的那个结局里,此人最后的结局竟是为了救自己而死?
狄公很难想像那会是怎样的场景,说实在的,他並不愿意就此轻易放过虎敬暉。
要论杀这个人的理由,实在太多了。
光是其所杀之人、所犯之罪,便足以诛其千次万次。
错归错,底线归底线……
可若连是非都不分了,还谈什么善恶分明?
然而话说回来,虎敬暉算是王皇后一系仅存的血脉了。
四十五年前那场大祸,王姓一族十五岁以上男丁尽数被诛,多少旁支远亲受了株连。
这条血脉能留到今天,实属不易。
一个刚满月的婴儿,被改了姓,发配到岭南瘴癘之地,从瘟疫里爬出来,从战场上杀出来,一步一步活到今天。
狄公对王皇后一案有自己的判断,方才已经说过了。
但眼前这个人,是王家最后一滴血。
杀了他,这条血脉便彻底断了。
“你既不能说,老夫便不问了。”
沉默许久之后,狄公搁下茶盏:“你的仇是真仇,你的罪也是真罪。这两样缠在一起,谁也拆不开。只是从今日起,你留在老夫身边,一步也不要离开。陛下让你听我调遣,你便听我调遣。你的罪,等案子结了再说。在那之前,你还是千牛卫中郎將,还是老夫的隨行护卫。”
虎敬暉抬起头,眉头皱得很紧。
他不懂。
自己已经把使团案和土窑劫走刘金一事认下了,这是什么罪,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按律,足够下狱,足够千刀万剐。
即便暂不杀头,也少不了严刑讯问,逼他吐出同党下落。
这一点,认罪之后便已做好了准备。
原以为狄公听完便会叫人进来,绑了,押送天牢。
可狄公说的是,留在身边,一步也不要离开。
“大人还信得过卑职?”
“信不过,所以你更不能走。你在老夫身边,比在任何地方都合適。”
信不过,所以放在身边。
不交给旁人,也不交出去。
虎敬暉站起身,退后一步,单膝跪下。
狄公没有扶,只是伸手虚按了一下。
“坐下,还有话问你。能说的,你便说;不能说的,便不说。行装交给狄春,从此刻起,你便跟在老夫身边。”
虎敬暉重新坐下,狄公提起茶壶,给他面前的茶盏续满了茶。
茶是凉的,但谁也没有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