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雾还没散透。
太湖东岸的小渔村刚从梦里醒来,码头木板湿漉漉的,踩上去吱呀响。
鱼腥味混著水汽,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郭靖黄蓉站在码头边,与洪七公分別后,他们决定带杨铁心一家来太湖租船泛舟,游览周围选择安家之所。
目光扫过停泊的船只,大小十几条,有破旧的渔船,有带篷的客船,还有两条刷著新漆的游船。
她最后看向最边上那艘乌篷船,船身老旧,桐油剥落,露出木头的原色。
但船板厚实,接缝严密,篷顶的竹篾编得整齐。
船头坐著个老汉,五十多岁,脸像被湖风吹皱的树皮,正低头补渔网。
“老伯。”黄蓉走过去,声音放柔,却带著点吴语腔调,“这船,包三日,十两银子可够?”
老汉抬头,他眼睛浑浊,看人时眯成一条缝,像在细细掂量。
目光从黄蓉蜡黄的脸,移到郭靖粗壮的手,再扫过杨铁心夫妇的衣著,最后停在穆念慈低垂的眉眼上。
“十二两。”老汉开口,声音沙哑,“不还价。”
黄蓉挑眉:“哦?”
“湖上不太平。”老汉继续补充,“老汉只走熟路。生地方,不去。”
黄蓉浅笑一声,从怀里摸出六两碎银,放在船板上:“定金。剩下的,回来结。”
老汉停手,看了银子一眼,点点头把银子揣进怀里:“上船吧。”
郭靖先跳上去,转身伸手去扶杨铁心,再扶包惜弱。
穆念慈自己跃上,黄蓉最后上船,经过老汉身边时,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停。
虎口老茧厚实,指节粗大,是长年握桨的手。
但掌心那几处茧子的位置....不太对,更像握过刀柄。
船离岸了。
櫓声“欸乃”,破开晨雾。
湖面像蒙了层纱,远山近岛都模模糊糊的,只露出淡淡的轮廓。
包惜弱扶著船舷,她十八年没出过王府,见过的最大水面是花园里的池塘。
此刻湖水无边无际地铺开,天连著水,水连著天,看得她头晕。
“铁哥”她声音发颤,“这湖...这么大?”
杨铁心站到她身边,手臂环住她肩膀。
“不怕。”他指著远处,“惜弱你看,那些岛,像不像咱们当年在牛家村后山望见的远山?”
包惜弱顺著他手指望去。
雾靄中,几座岛屿若隱若现,青黛色的影子浮在水上,真像远山的轮廓,她点了点头。
穆念慈站在船尾。
湖风吹来,撩起她鬢边碎发。
她任由风吹著,目光落在渐远的岸上。
那里有炊烟,有鸡鸣,有早起挑水的农人...寻常人家的日子,让她看得入神。
黄蓉从包袱里抽出一张湖图,纸是粗黄纸,墨跡有些晕,但山川岛屿標得清楚。
她铺在舱板上,手指点著:“杨大叔,你看。太湖周边,七十二峰,三十六岛。”
“这边叫马跡山,传说秦始皇巡游时,神马踏石留痕。那边是洞庭东山,盛產枇杷杨梅,五月熟的时候,满山都是红的。”
杨铁心低头看图,神色认真。
“若求清净,可选小岛。”黄蓉继续说,“岛上人少,自己开几亩地,种菜养鸡,与世无爭。”
包惜弱轻声问:“那...採买方便么?”
“不方便。”黄蓉实话实说,“得划船去岸上,逢集才去一趟。若想方便,就选近岸的村落,但人多眼杂。”
她看向杨铁心:“杨大叔,你怎么想?”
杨铁心沉默片刻。
他目光在图上扫过,最后停在太湖西岸一片標註“丘陵田舍”的区域。
“近岸吧。惜弱身子弱,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请郎中方便些。”
郭靖点头:“还要看田地水源。杨伯伯和伯母总要种些菜蔬,不能离水太远。”
黄蓉笑了:“靖哥哥想得周到。”
船继续向前,雾渐渐散了,日头爬上来,湖面泛起粼粼金光。
午后,日头正烈。
船行到太湖西南水域,靠近一片叫西山的大岛。
水面开阔,风也大了,乌篷船隨著波浪起伏。
郭靖忽然站直了身子,手搭凉棚,眯眼望向东南方向。
看了半晌,转头对舱內的黄蓉说:“蓉儿,那边几条船,一个时辰里见了三次。”
黄蓉钻出船舱,顺著郭靖指的方向望去。
三条轻快小船,船身细长,吃水浅。船头各站著一两名汉子,短打装扮,腰束布带。船上没渔网,没鱼篓,空荡荡的。
三条船呈品字形,在方圆两三里的水域里往復巡弋。
不捕鱼,不运货,就这么来迴转。
“不对劲。”黄蓉低声暗道。
摇櫓的老汉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客官莫多看。”
“那是归云庄的巡湖船。”
“归云庄?”黄蓉顺势问,“是大地主么?巡湖作甚?”
老汉含糊道:“陆庄主仁义,护著这片水域。近来...许是防贼吧。”
说完这句,他闭紧嘴,无论黄蓉再怎么问,只摇头不语。
黄蓉退回舱內,坐到郭靖身边。
“若是防贼,该夜间巡防。这青天白日,大张旗鼓...说不通”
杨铁心听见了,眉头皱起。
他江湖经验丰富,这种阵仗见得不多,但一听就明白:“这般巡逻,要么是迎接贵客,要么是防备强敌。”
他看向黄蓉,神色严肃:“黄姑娘,咱们莫要捲入。”
郭靖却盯著那三条船,眼神渐渐沉下来。
他握了握拳,掌心温热,內力在经脉里流转,蠢蠢欲动。
同一时刻,三条巡逻船中最靠西的那条上。
船头站著两人。
年长的叫张头,四十多岁,麵皮黝黑像湖底捞上来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