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喧囂早已褪尽,连更夫的梆子声似乎都遥远了许多。
大多数店铺早已关门落锁,只有零星的、来自远处主街的微弱光亮,勉强勾勒出街道两旁屋舍黑簸簸的轮廓。
其中一家临街的铺面,门楣上掛著一块半旧不新的木匾,上面用朴拙的字体写著“陈记杂货”四个字。铺门紧闭,门板缝隙里不见丝毫光亮透出,仿佛主人早已歇息。
但在有心人眼中,这铺子却透著几分不同寻常。
它位於两条小巷的交匯处,视野相对开阔,却又不在主要干道上;铺面不大,却有一个看似堆满杂物的后院,院墙比邻著的几家都要高上些许。
“篤,篤篤,篤。”
三轻一重,间隔清晰的叩击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声音不大,却带著某种奇特的韵律,敲在了“陈记杂货”紧闭的门板上。
门內,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约莫三五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吱呀”一声轻响,门板被拉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缝隙后面没有光亮,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以及一双在黑暗中警惕扫视的眼睛。
敲门的人,正是方羽。
他依旧穿著那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劲装,身上带著夜行后的淡淡露水气息和一丝几乎被夜风吹散的血腥与烟火混合味。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深处的星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手如同拎著一袋寻常杂物般,隨意地提著一个用黑色厚布粗略包裹、还在微微蠕动的长条形“物件”。
从那包裹的轮廓和隱约透出的、属於上好锦缎的暗纹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薰香气息来判断,这绝不是什么货物。
开门的人是个四十岁上下、相貌普通、穿著伙计短打的汉子,他看到门外的方羽,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左手提著的东西上,又迅速扫过他平静无波的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但他反应极快,错愕只是一瞬,立刻侧身让开,压低声音道:“快请进。”
方羽闪身入內,门板在他身后立刻无声地合拢,插上门门。
杂货铺內一片漆黑,只有从后堂门帘缝隙里透出的一线极其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前堂堆满各种竹篓、木箱、罈罈罐罐的逼仄空间,空气中瀰漫著陈年货物积压的灰尘味、咸鱼干味和草药混杂的古怪气息。那汉子没有点灯,借著那线微光,再次仔细打量了一下方羽,尤其是他手中那个黑色的包裹。包裹的一端,隱约露出了一只穿著云纹锦靴、却沾满尘土、无力垂下的脚。
“这……是“货』?”汉子声音压得更低,带著难以置信的確认。
“嗯。”方羽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將手中的“包裹”轻轻放在脚边一块相对乾净的空地上。包裹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的“物件”似乎闷哼了一声,但很快又没了动静。
汉子嘴角抽动了一下,看向方羽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和忌惮。
他可是知道这“货”指的是什么,更清楚明府是什么样的龙潭虎穴,以及今夜明府那边传来的、那令人心惊肉跳的动静。
眼前这个看起来並不如何凶神恶煞的年轻人,竟然真的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单枪匹马將明家家主给弄了出来,而且看起来……“货”还保持著基本的完整。
“您稍候,我这就去稟报。”
汉子不敢怠慢,对方羽恭敬地欠了欠身,然后快步掀开后堂的门帘,闪了进去。
帘子落下时,方羽瞥见里面似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更深处。
杂货铺前堂重新恢復了寂静,只有方羽平稳的呼吸声,以及地上那“包裹”偶尔发出的、极其微弱的痛苦呻吟。
方羽没有理会,只是静静站著,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看似寻常的杂货铺。
货架上的物品摆放看似杂乱,却隱约遵循著某种便於快速取用或隱藏的规律。
墙角堆积的杂物后面,似乎有不易察觉的缝隙;空气中除了货物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刻意掩盖的墨香和……金属保养油的味道。
这里,绝不仅仅是一家杂货铺。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后堂门帘再次被掀开。
这次出来的不是那个汉子,而是影九。
影九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劲装,面容普通,气息收敛,如同一个影子。
但他的脚步比平日似乎轻快了一丝,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在看到安然站立、脚边放著“货”的方羽时,明显亮了一下,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喜色和讚赏。
他没有先去查看地上的“货”,而是走到方羽面前,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见方羽除了衣角有些许灰尘和焦痕,气息平稳,並无受伤跡象,脸上的满意之色更浓。
“刁公子,好手段!”
影九的声音依旧刻板,但语气里的讚许却实实在在,“明府今夜动静不小,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得手了,而且……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黑色包裹,““货』看样子也还“新鲜』。”
“幸不辱命。”
方羽微微抱拳,姿態放得较低,语气平淡,没有居功自傲,也没有刻意谦卑,“只是依计行事,不敢耽搁。”
影九点点头,对方羽这种沉稳务实、不多话只办事的態度愈发欣赏。
他不再多言,蹲下身,掀开黑色包裹的一角。
烛光下,露出了明世荣那张因惊恐、痛苦和失血而显得苍白扭曲、双目紧闭的脸,口鼻处被布条勒住,只能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影九伸手在明世荣脖颈脉搏处按了片刻,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確认人还活著,神智虽然受创但未完全崩溃,確实符合“留其神智清醒,可言语”的要求。
“很好。”
影九重新盖好包裹,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递给方羽。
一样是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入手温凉沉重的令牌。
令牌呈暗金色,正面浮雕著一个复杂的、类似机括齿轮与云雾交织的图案,那是天机阁的標誌。背面则刻著一个古篆的“销”字,笔画锋锐,隱隱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这是金销大人的“副令』。”
影九解释道,“凭此令,在京城及周边某些特定的天机阁外围据点、联络点,可以调动部分资源,获取一定级別的便利和情报支持,也能证明你是为大人办事的人。不过,”他语气微肃,“此令权限有限,且使用会被记录,莫要滥用,更不可持之招摇,否则后果自负。”
方羽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那股温凉的感觉似乎能镇定心神。
他仔细看了两眼,便將其妥善收起。“明白,多谢影九兄,多谢金销大人信任。”
另一样是一个小巧的玉瓶,瓶身晶莹,触手生温。“这里面是三颗“固元涤尘丹』。”影九道,“並非什么起死回生的神药,但对於稳固根基、涤除体內因激烈战斗或使用某些禁忌手段可能留下的暗伤、杂质有奇效。大人知你此行不易,特赐予你,算是一点心意。”
这丹药的价值,显然比那副令更实在,也更显金销的“体贴”和拉拢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