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宣朝这头巨兽刚露出獠牙,便已震慑了周边。
一时间,各国使节纷纷入京,试图与大宣朝修好————
巨浪拍打礁岸,发出沉闷轰响。
溅起的冰冷咸腥的水沫被海风卷著,劈头盖脸地打在李衍一行人身上。天光被死死压住,浑浊黯淡。
“呸!果然是蛮夷之辈,畏威而不怀德!才刚杀得他们魂飞胆丧,这就又惦记著蹦躂了?”
沙里飞把手里攥著的太子府密信狠狠揉成一团。
他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和汗水,带著一股子暴躁。
任谁在这环境,都不会顺气。
他们並未参与席捲南海的那场雷霆清剿。
朝廷调集的水师战船、玄门高手连同各地自发聚集的江湖好手,已在海上掀起风暴。
所到之处,那些曾经盘踞伶仃洋、白鹅潭乃至南洋门户的红毛番、南洋巫师、倭寇海盗,要么尸沉大海,要么望风而逃。
偌大一片海域,竟是连个像样的海贼影子都难寻。
僧多粥少,况且李衍一行的心思,都在东瀛。
只待朝廷的大军整备完毕,扬帆东渡,直捣建木组织盘踞的巢穴,那才是真正了断恩怨的战场。
然而,一次突如其来的任务,却將他们困在了孤岛。
广州城遭劫时,確有一伙疍民被血仇蒙了眼,引著红毛番炮轰城墙,成了点燃那场滔天祸乱的引线。
太子萧景恆怀柔,不欲將疍民全族拖入血海深渊,未曾大肆株连。但参与作乱、手上沾了官兵百姓之血的,无论有何等冤屈愤懣,都势必要以血偿还。
玄祭司发出的格杀令,悬赏金额足以令人眼红。
武当山的高手循著蛛丝马跡追踪出海,却在这琉球附近的海域接连失去踪影,如同石沉大海。
最终,求援信送到了李衍等人手上。
此刻,李衍正立在湿滑的礁石边缘,目光穿透那片翻滚的铅灰色雨雾,投向岛屿深处。
雾靄沉沉,死寂得令人心头髮毛,唯有脚下海浪咆哮。
同行的那名玄祭司道人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哆嗦。
他紧了紧身上被海风吹得透湿的道袍,指著前方那片被浓雾封锁的、黑的山脊轮廓,颤声道:“李——李少侠,就是那边了。武当山最后传回的讯息,指向谷中——小心为上!”
“嗯。”李衍只应了一声,隨即迈开步子,踏上了通往岛屿深处的崎嶇小道。
吕三无言地跟在李衍身后半步之处,肩头鹰隼“立冬”眼神锐利如刀,不安地抖动著湿漉漉的羽毛,颈项扭动,警惕地扫视著四周被浓雾包裹的死寂山林。
忽然,立冬猛地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唳叫,双翅急扇,振翅而起,在空中上下盘旋。
同时,吕三的神色也瞬间绷紧,“前面!”
眾人交换了个凝重的眼神,迅速散开队形。
沙里飞解下背后沉重的新式燧发枪,哗啦一声拉开枪栓,检查火石和引药,发出清脆“咔噠”声。
他將枪稳稳端在手中,瞳孔开始聚焦。
一步,两步————
眾人终於踏入了那道山口。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凝固了所有人目光。
这不是山谷应有的景象。
这是一座由血肉和残肢堆砌而成的巨大坟场!
惨白的尸骸层层叠叠,几乎填满了不大的山谷底部。
断折的兵器插在泥土里,斜倚在尸体上,或乾脆深深嵌入了人体的骨肉之中。破碎的甲冑碎片散落满地,被污泥和暗红色的血跡浸透。
其中有穿著玄祭司墨蓝劲装、绣著狴狂纹饰的都尉司成员,也有身著武当山標誌性青灰色道袍的弟子。
甚至还有几个穿著水师號衣的下级军官,他们的尸体与其他死者绞缠在一起,姿態扭曲。
而与他们纠缠在一起的,是更多穿著杂乱骯脏、打著赤膊或裹著油布裙的蛋民尸体,以及一些矮壮敦实、梳著月代头或穿著破烂阵羽织的倭寇残骸。
浓稠的血腥味混杂著尸体开始腐败的恶臭,形成一股令人几欲昏厥的浓郁瘴气,沉甸甸地压在谷底。
“狗日的!”
沙里飞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冰冷的扳机护圈。
李衍的目光,则穿过这令人心悸的尸山血海,死死钉在山谷最深处,那座尸骸堆积的最高点上。
那里,一根粗糲湿滑的原木插在尸堆顶端。
一名女子被粗大的麻绳死死捆绑在木桩上,头颅低垂,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身上那件蛋家女子常穿、便於劳作的粗麻短褂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布满了凝固的暗褐色血跡和污渍。
正是玄祭司悬赏图上標记的头领之一。
疍民首领——螺女。
而在那根染血木桩旁边,则一个白色的身影背对著谷口,盘膝端坐於尸骸叠成的“基座”顶上。
那人一身宽大的白麻布袍,已被污血浸染成了暗褐色,如同裹尸布。身形略显单薄,纹丝不动,仿佛已与身下的尸骸融为了一体。
在他身旁,斜斜插著一面幡旗。
旗面早已破烂不堪,又被血污糊满。
勉强能看出原本惨白的底色,上面用浓墨画著一些扭曲断裂、难以辨认的符咒线条,像垂死的蛇在挣扎。
沙里飞的眼睛陡然眯起,如同瞄准猎物的鹰隼,没有任何犹豫,握枪的手臂肌肉瞬间賁起。
“等等!”
李衍一声厉喝,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铁钳,死死扣住了沙里飞即將压下扳机的手腕。
沙里飞手臂一沉,枪口猛地向下偏移了几分。
“怎么了?”沙里飞连忙询问。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但李衍阻止,必有原因。
另一旁的李衍,则根本顾不上解释,他心神剧震,有些不可思议,喃喃道:“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尸堆顶上的白袍人,动了。
动作缓慢至极,如同生了锈的机括,带著一种令人牙酸的滯涩感。
那染满污血、粘连著枯草和碎肉的宽大袍袖,无风自动,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接著,是那单薄的后背,微微挺直。
最后,是那颗一直低垂著的头颅,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一寸寸地向后扭动。
等到完全转过身来,连沙里飞都张大了嘴巴。
“夜————夜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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