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9月6日,伦敦,唐寧街10號地下作战室。
潮湿的石墙上凝结著水珠,空气里瀰漫著发霉的纸张、陈年菸草和人体汗水混合的气味。
巨大的作战地图桌占满了房间中央,上面標註著整个欧洲的战况。
代表德国空军的黑色箭头密密麻麻地指向不列顛群岛,尤其是英格兰南部和中部地区。
温斯顿·邱吉尔站在地图桌前,双手背在身后,那件標誌性的条纹西装皱巴巴的,领带鬆散。
他已经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了,眼袋浮肿,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燃烧著不屈的火焰。
“利物浦港的修復需要至少三个月,”军需大臣比弗布鲁克勋爵的声音嘶哑,“格拉德斯通码头的起重机全部被毁,三座干船坞被炸塌,四艘万吨货轮沉没在航道里。
从鹰酱运来的第一批p-40战斗机零件现在只能卸在格拉斯哥,再用铁路转运——这至少要增加四天时间。”
“伯明罕的情况更糟,”生產大臣奥利弗·利特尔顿补充道,“长桥的汽车工厂被完全摧毁,那里的生產线本来在转產飞机发动机零件。
伍尔弗汉普顿的钢铁厂有两座高炉受损,月產量下降三万吨。考文垂的机械工厂……”
“够了。”邱吉尔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让整个地下室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
他缓慢地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空军上將道丁、空军参谋长纽沃尔、海军大臣庞德、总参谋长迪尔,还有几位內阁核心成员。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著疲惫、焦虑,以及一丝被艰难掩盖的绝望。
过去三周,一种被称为“乌鸦”的德国新型四引擎重型轰炸机,將不列顛的工业心臟撕成了碎片。
它们飞得太高,现有的“喷火”和“颶风”在5000米以上性能急剧下降;它们携带的炸弹太多,一次轰炸就能让一座工厂瘫痪数周;
它们的防御火力太强,从腹部、背部、尾部的动力炮塔组成的交叉火力网,让试图拦截的战斗机付出惨重代价。
不列顛之战正在变成一场单向的屠杀——不是在空中,而是在地面上。
每一座燃烧的工厂,每一段被炸毁的铁路,每一个化为废墟的码头,都在缓慢而坚定地抽乾这个岛国的战爭血液。
“伤亡数字。”邱吉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內政大臣约翰·安德森爵士翻开文件夹,眼镜后的眼睛不敢看首相:“过去三周,平民死亡14,307人,重伤28,455人,无家可归者超过20万。
伦敦东区、利物浦、伯明罕、南安普顿、布里斯托、考文垂……主要工业城市都遭受了重创。如果这种强度的轰炸持续下去……”
“如果持续下去,”邱吉尔替他说完,“到圣诞节,不列顛的军工產能將下降40%。到明年春天,我们將没有足够的战斗机保卫天空,没有足够的炮弹保卫海岸,没有足够的燃料驱动军舰。”
地下作战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道丁上將,”邱吉尔转向空军司令,“你的飞行员还能坚持多久?”
休·道丁,这位沉默寡言、被同僚私下称为“老古董”的空军上將,站得笔直。他的战斗机司令部在过去三个月里损失了487架战斗机和312名飞行员——其中许多是参加过敦刻尔克撤退、经歷过波兰和法国战役的老兵。
“只要飞机和飞行员得到补充,我们可以无限期坚持,”道丁的声音像钢板一样硬,“但问题就在於此,首相先生。我们每损失一架『喷火』,德国人可能损失一架bf 109,但他们会很快补充。而我们……”他深吸一口气,
“过去三周,我们击落了79架那种新型轰炸机,但德国人至少还有100架在活动。更糟的是,我们的工厂正在被它们系统摧毁。
沃克斯豪尔的『喷火』生產线上周被炸,修復需要六周。这意味著下个月,我们能得到的新战斗机会减少三分之一。”
邱吉尔点点头,从西装內袋掏出那支著名的雪茄,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缓缓转动。
“先生们,”他开口,声音在地下室里迴荡,“我们现在面临的选择很简单:继续这样消耗下去,直到我们的工业能力被彻底摧毁,然后在一两个月后,因为缺乏飞机、大炮、炮弹和燃油,不得不投降;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或者,我们找到一种方法,立即、彻底地改变战爭的走势。”
海军大臣庞德犹豫了一下:“首相,您是说……『霸王』计划?”
“不,”邱吉尔摇头,“在没有制空权和足够登陆舰艇的情况下,跨海峡进攻是自杀。我说的是另一种力量。”
他走到墙边,那里掛著一幅世界地图。粗短的手指越过波涛汹涌的大西洋,点在了北美洲东海岸。
“罗斯福。”
这个名字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我们需要鹰酱,”邱吉尔转过身,面对著所有人,“不是需要他们的物资,不是需要他们的飞机——那些我们已经在得到了。
我们需要他们的人,他们的船,最重要的是,需要他们正式、公开、全面地加入战爭。”
一阵压抑的骚动。虽然这个想法私下里討论过很多次,但由首相在如此正式的场合提出,意味著事情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外交大臣哈利法克斯勋爵清了清嗓子:“首相,罗斯福总统的立场很明確:他会给我们『除战爭外的一切援助』。但国会里的孤立主义情绪依然强大,大多数鹰酱民眾不想捲入另一场欧洲战爭。就在上周的盖洛普民调显示,只有28%的鹰酱人支持对德宣战。”
“那是因为他们还没感受到切肤之痛,”邱吉尔的声音陡然提高,“那就让他们感受!”
他走回地图桌,手指重重敲在代表德国占领区的黑色区域上:“先生们,我们犯了一个战略错误。
我们一直在防守,在挨打,在向鹰酱展示我们如何英勇地承受苦难。但这不够!远远不够!”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语速加快:“鹰酱人骨子里崇尚强者,崇拜胜利者。
他们同情弱者,但只会追隨强者。我们一直在向他们展示我们有多能『扛』,这反而让他们觉得:不列顛还能坚持,不需要我们冒险参战。”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財政大臣金斯利·伍德问道。
邱吉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电报,拍在桌上。电报纸的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反覆阅读过。
“这是三天前,我们驻华盛顿大使洛西恩勋爵发回的报告。他和罗斯福的密友哈里·霍普金斯深谈过。
霍普金斯透露,罗斯福私下认为,如果德国真的成功登陆並征服不列顛,那么下一个目標就是西半球。但他无法说服国会,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发生一场足够震撼的『事件』,让每个鹰酱人都明白,这场战爭与他们的生死存亡息息相关。”
邱吉尔的眼神变得深沉,“或者,除非他们相信,不列顛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不是『英勇抵抗』的那种撑不下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即將崩溃的撑不下去。”
空军参谋长纽沃尔上將倒吸一口凉气:“首相,您该不会是想……”
“我要向罗斯福发一封电报,”邱吉尔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求援,不是抱怨,而是警告。警告他,如果不列顛倒下,德国人將获得整个欧洲的工业能力,加上不列顛的舰队——或者至少是舰队的大部分。
到那时,德国將成为一个横跨欧亚、掌控大西洋的超级帝国。鹰酱將独自面对这个怪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危险:“我还会暗示——仅仅是暗示——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如果德国真的登陆,並且我们判断抵抗无望,为了不让舰队落入敌手,政府可能会考虑……跨海转移。”
“流亡政府?”庞德问。
“不,”邱吉尔摇头,眼中闪过一道冷光,“是更糟的情况。我会暗示,在绝望的情况下,我们可能会被迫与德国达成某种……停火安排。
当然,这不会是真的,”他迅速补充,“但这足以让华盛顿的那帮人从午睡中惊醒。”
地下作战室里鸦雀无声。这个提议太大胆,太危险,几乎是在玩火。用不列顛的“可能投降”来要挟鹰酱参战?
“罗斯福会相信吗?”哈利法克斯怀疑道。
“他不需要完全相信,”邱吉尔说,“他只需要相信『存在这种可能性』。而要让这种可能性看起来真实,我们就必须让局势看起来足够绝望。”
他转向道丁和纽沃尔:“从今天起,战斗机司令部的战报要调整。不是谎报,而是……选择性强调。
重点报告工业设施被摧毁的程度,平民伤亡的规模,以及——最关键的是——飞行员和飞机损耗的速度。
让鹰酱的军事观察员看到,我们的防线確实在变薄。”
“首相,这可能会影响士气……”道丁试图反对。
“我们的士气?”邱吉尔猛地转身,“道丁上將,你知道过去一个月,有多少工厂工人住在防空洞里,早上爬出来继续上班,晚上又回到防空洞吗?他们知道情况有多糟,但他们还在坚持。
我们需要的是鹰酱的参战,不是不列顛的士气——我们的士气已经经受住了考验,现在需要的是实质性的转折!”
他走到墙边,按下一个按钮。几秒钟后,私人秘书约翰·马丁推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