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房樑上,一只雪白的小老鼠正蹲在那里,两只前爪叉腰,对著赵四吱吱乱叫,一副此地是我罩的囂张模样。
“死耗子!”
赵四恼羞成怒,捡起地上的松果就要砸回去。
“住手。”
柴房的门被推开。
顾清源站在门口,手里提著盏旧灯笼,面无表情地看著赵四。
“顾……顾长老。”
赵四嚇了一跳,连忙把手里的松果扔掉,换上一副討好的笑脸,“您老怎么来了?我……我是来给骆师妹送点吃的,关心一下同门。”
“关心同门需要关著门?”
顾清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赵四不规矩的手上。
“庶务堂最近很閒吗,还是说,你想来我这藏经阁替我扫地?”
“不不不,我很忙,这就走,这就走!”
赵四被顾清源浑浊的眼睛盯著,只觉得后背发凉,仿佛被什么恐怖的凶兽盯上一样。
他哪里还敢造次,灰溜溜地钻出门,连滚带爬地跑了。
柴房里安静下来。
骆青鬆开了扣著毒针的手,长出一口气。
又是这老头。
每次都是他。
“没事吧?”顾清源问。
“没……没事。”骆青低下头,“多谢长老。”
顾清源走进来,看了一眼她冻得通红,上面布满裂口的手。
这是劈柴留下的,也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虽然她刻意用药水掩盖虎口的老茧,但手的骨节瞒不过顾清源的眼睛。
“手伸出来。”顾清源道。
骆青犹豫了一下,伸出双手。
顾清源从怀里掏出一个墨绿色的小瓷盒,打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药香飘散出来。
这是玉肌膏,对於治疗冻疮和裂口有奇效。
他挖了一块药膏,涂在骆青的手背上。
“这天乾物燥的,女孩子的手得保养好。”顾清源没有替她涂抹,只是把药盒放在她手里,“自己擦擦,这药膏是我自己配的,不值钱,但管用。”
说完,他转身走了。
“以后遇到这种无赖,別忍著。”
走到门口时,顾清源忽然停下脚步,背对著她说了一句。
“这藏经阁虽然冷清,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撒野的地方。你是我的杂役,打了他,只要不死我就能兜著。”
骆青握著温热的药膏,看著顾清源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
打了他,我兜著。
这句话,很轻。
但在骆青的人生里,除了冰冷的命令和残酷的训练,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人说过要护著她。
“长老……”
骆青喃喃自语,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头看著手背上碧绿的药膏,清凉的感觉渗入皮肤,仿佛抚平她心底某处隱秘的伤口。
房樑上,小白鼠探出头,衝著她吱了一声,然后扔下来半颗没吃完的栗子。
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示好。
骆青捡起半颗栗子。
她忽然觉得,今晚的行动,或许可以推迟一下。
毕竟……
手刚擦了药,不適合杀人。
夜色渐深。
顾清源回到二楼的房间,坐在窗前。
他拿出一本空白的册子,提笔写下几个字:
骆青。
身份:影楼杀手。
目的:归元祖师真录。
状態:心防微裂,尚在挣扎。
建议:暂且观察,无需施压。
写完他放下笔,看著窗外纷飞的大雪。
顾清源早就看穿了骆青的身份。
那天她在火盆边取暖时下意识的防御姿態,看似粗糙实则指力惊人的手,还有身上即便用草药掩盖也藏不住的血腥气。
若是换做以前,顾清源或许会按照原有计划直接將她驱逐,或者交给执法堂。
但现在,他不想这么做。
因为他在骆青的眼中,看到了一份其他探子没有的渴望。
是对温暖的渴望,对正常生活的渴望。
她是一把被磨得太锋利的刀,但也正因为太锋利,所以更易折断。
“杀手也是人啊。”顾清源嘆了口气,“既然来了这藏经阁,是刀也得给我盘成绕指柔。”
他拿起桌上修了一半的《西山杂记》。
“这修补人心的活儿,可比修书难多了。”
“不过,日子还长。”
“慢慢来吧。”
窗外,风雪依旧。
但这寒冷的冬夜里,似乎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