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陵府。
姜玄机开门时,见林默领著三个衣衫襤褸的人站在门外,愣了一下。
“林公子,这是……”
“姜姐姐,是我……”张禾顶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声音发颤。
姜玄机看著眼前灰头土脸的妹子,一时有些心疼:“快进来吧。”
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里,张禾一家终於安顿下来。
张禾捧著一碗热粥,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张母搂著她,也是泪流满面。张父坐在一旁,佝僂著背,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林默坐在门槛上,等他们平復。
良久,张禾抬起头,红著眼眶看向他:
“林大哥,你走后那个將军满城找你,说只要但凡有线索者赏百金,街坊邻里看我们的眼神都变了,好像在说……『就是这家,窝藏过刺杀司马將军的贼人』。”
林默垂下眼帘。
他早该想到的,他从司马错刀下劫走姜家姐弟,自己也在城中活跃过一段时间。
“后来那个將军见你已经跑了,並没有杀我们,只是宅子被秦军徵用,我们也被他逐出了黔城。”
“我们本想投奔郢都的远亲。”张父接过话,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可到了郢都才知道,那远亲……去年就搬走了,不知去向。”
他抬起浑浊的老眼,看向林默:
“林公子,老朽知道不该再麻烦你,可我们实在……”
“伯父不必说了。”林默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蹲下身,与张禾平视。
张禾红著眼眶看他,嘴唇微微发抖。
“从黔中到郢都,这么远的路,你们怎么过来的?”
“走一段,求一段。”张禾的声音很轻,“爹的腿不好,娘身子也弱,一路上……多亏遇到好心人施捨几口吃的。”
林默沉默片刻,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到了就好。”
他站起身,看向姜玄机。姜玄机微微頷首,什么也没问,转身去安排吃食和衣物。
当晚,林默坐在院中,望著天边的冷月。
喜从识海中探出脑袋,小声道:“小林子,那张禾丫头对你可是……”
“闭嘴。”
喜缩了缩脖子,识趣地没再说下去。
可林默心里清楚。
张禾看他的眼神,他懂。
那是在这乱世里,把一个人当成唯一的依靠的眼神。
他救过她的命,一路护她回黔中,又从黔中逃出生天。对於张禾来说,他就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可他不能。
不是不愿,是不能。
他是穿越者,身负《太阴练形术》的隱患,隨时可能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他要去云梦泽深处寻巫咸旧地,九死一生。他得罪了司马错,被秦军通缉,在这郢都城中也是如履薄冰。
这样的人,怎么敢接下另一条人命?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林默没有回头。
张禾在他身侧站定,裹著一件半旧的粗布衣裳,头髮还有些湿,显然是刚梳洗过。月光下,她的脸比在黔中时清瘦了许多,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像山间的溪水。
“林大哥,你怎么不进去歇著?”
“透透气。”
张禾点点头,在他身旁蹲下,双手抱膝,望著天边的月亮。
沉默许久,她忽然开口:
“林大哥,我知道自己是个累赘。”
林默转头看她。
张禾没有看他,只是望著月亮,声音轻轻的:
“在黔中的时候,你带著我逃出来,我就知道,自己是累赘。后来你把我送回爹娘身边,我以为……以为你不会再管我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可我还是想来找你。”
林默沉默。
“我不是要你照顾我。”张禾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就是想离你近一点。哪怕只是偶尔看一眼,知道你平平安安的,我就……”
她没有说下去。
夜风吹过,院中那株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良久,林默开口,声音很轻:
“张禾。”
她抬起头,红著眼眶看他。
林默对上那双眼睛,平静道:
“我身上有伤,有仇家,有不得不去的地方。这乱世里,我护不住任何人。”
张禾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知道。”她说,“可我不怕。”
她站起身,低头看著他,月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纤细的轮廓:
“林大哥,我不求別的。只求你別赶我走。我会干活,能洗衣,能做饭,绝不给你添麻烦。等到……等到哪天你有了其他人,我就走。”
林默怔住。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屈原的话。
“我已经没有別的选择了。”
原来,乱世里的每个人,都是这样。
他站起身,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去睡吧。”
张禾眼眶一红,重重点头,转身跑回屋里。
林默站在原地,望著那扇合上的门,久久不语。
喜从识海中探出头,小声嘀咕:“小林子,你……”
“我知道。”林默打断它,声音很轻,“可我改变不了什么。”
月光如水,洒在这座古老的郢都城上。
远处的章华檯灯火通明,楚王正在为割地之事焦头烂额;城东的景府里,景鲤正在与秦使密谋;城南的驛馆中,魏冉正盘算著如何把楚国一口口吞掉。
两日后的深夜,屈岳遣人来请。
林默跟著那僕从穿过屈府的重重院落,最后停在一间不起眼的柴房门前。他正疑惑间,那僕从却推开了门——柴房內空空如也,唯有一处地窖入口,隱隱透出灯光。
林默沿阶而下。
地窖不大,四周堆著竹简木牘,正中一盏铜灯,屈岳负手立於灯前,脸色比两日前更沉了几分。
“明日午时,盟约签订。”屈岳开门见山,“景鲤会在章华台当眾附议割地,以此向秦人表忠。”
林默点头:“证据准备好了?”
屈岳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他。
林默接过,展开细看。竹简上是屈岳亲笔抄录的景鲤与魏冉的对话——时间、地点、言辞,一字不差。末尾还有几行小字,是景鲤与秦人往来的记录,何时密会,何人牵线,收受何物,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记录,从何而来?”
“屈氏在景府有眼线。”屈岳淡淡道,“埋了三年,终於派上用场。”
林默將竹简卷好,收入怀中:“送到令尹昭雎手中?”
“不。”屈岳摇头,“昭雎虽是令尹,却已是孤臣。他斗不过景鲤身后那些人。”
林默眉头微皱:“那送给谁?”
屈岳抬眼看他,目光幽深:
“送给大王。”
林默一怔。
“明日盟约签订,大王会在章华台亲自出席。”屈岳的声音压得极低,“景鲤当眾献媚之时,便是他防备最鬆懈之时。若能在那时將证据呈到大王面前……”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默懂了。
打蛇打七寸。
“可我如何近身?”
屈岳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一块令牌,上刻屈氏族徽。
“明日章华台,屈氏有三人隨侍的席位。你扮作我的亲隨,隨我入宫。”他顿了顿,“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林默接过令牌,没有说话。
他想起屈原那双眼睛,想起那句“我已经没有別的选择了”。
原来,屈家的人,都是一样的。
翌日午时,章华台。
这座楚王离宫巍峨壮丽,飞檐斗拱直入云霄,檐下悬著一排排铜铃,风过时叮噹作响。正殿之內,铺著朱红色的竹蓆,设著数十张几案,楚国的王公贵族们按尊卑落座,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