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楚顷襄王熊横端坐於王座。他不过四十出头,面容白净,頜下三缕长须,本该是年富力强之时,眼中却满是疲惫与倦怠,仿佛已被这风雨飘摇的国事压垮了脊樑。
林默垂首立於屈岳身后,眼角的余光扫过殿中眾人。
景鲤坐在左列第三席,面色从容,正与身旁的官员低声交谈。昭雎坐在右列首位,鬚髮皆白,腰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始终落在王座之上,不曾偏移半分。
秦使魏冉坐在客席首位,身后立著两名秦卒,面色沉静如古井,仿佛这满殿楚人的惶惑与挣扎,都与他无关。
午时三刻,礼官唱喝。
“吉时已到——奏乐——”
钟磬齐鸣,丝竹悠扬。
景鲤起身,缓步走到殿中,对著王座深深一揖:
“臣景鲤,有本上奏。”
楚王微微頷首:“奏来。”
景鲤直起身,声音洪亮,迴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臣闻,兵者凶器,战者危事。秦强楚弱,若执意相抗,必招倾覆之祸。今秦使在郢,愿与楚国永结盟好,臣以为——当允其所请,割上庸、汉北之地予秦,以保宗庙社稷之安寧。”
殿中一片死寂。
昭雎猛地站起身,苍老的声音如雷霆炸响:
“景鲤!你——!”
“令尹大人息怒。”景鲤不慌不忙,转身看向他,“臣所言,句句为楚国著想。黔中新失,巫郡告急,白起在北面虎视眈眈。若不割地求和,秦军明年此时便可饮马汉水,兵临郢都城下!到那时,令尹大人拿什么保宗庙社稷?”
昭雎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他半晌说不出话。
附和的官员陆续起身,跪伏於地:
“臣附议景大夫!”
“臣亦附议!”
“秦强楚弱,唯有求和,方为上策!”
十余人齐声附议,声震殿宇。
楚王坐在高台之上,脸色惨白。
他看向昭雎,看向那些附议的臣子,又看向魏冉——那个始终面色平静的秦使,仿佛在等著看一场好戏。
他的手死死攥住扶手,指节泛白。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准……”
“大王且慢!”
一声清喝,骤然打断了他的话。
眾人齐齐回头。
只见右列末席,一个年轻公子霍然起身,大步走到殿中,对著王座深深一揖——正是屈岳。
“臣屈岳,有本要奏!”
景鲤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屈公子?令尊被贬江南,屈氏在朝中已无席位,你有何资格在此进言?”
屈岳没有理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高高举起:
“臣要弹劾——景鲤通敌卖国,私通秦使之罪!”
一语落下,满殿譁然。
景鲤脸色骤变:“你——血口喷人!”
魏冉坐在客席上,眼皮微微抬起,眼中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楚王猛地坐直身子,目光死死盯著那捲竹简:
“呈上来!”
內侍快步上前,接过竹简,恭恭敬敬呈到王座之前。
楚王展开竹简,匆匆扫过,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白。
殿中鸦雀无声。
良久,楚王抬起头,目光落在景鲤身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景鲤,你好大的胆子。”
景鲤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大王明鑑!臣冤枉!屈岳他——他与臣有私怨,这是诬陷!是栽赃!”
“冤枉?”楚王將竹简狠狠掷在他面前,“你自己看看!何时密会,何人牵线,收受何物,一字一句,记得清清楚楚!你告诉孤,这是诬陷?这是栽赃?”
景鲤颤抖著捡起竹简,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彻底灰败下去。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殿中,最终落在魏冉身上——那秦使依旧面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魏冉!你——你说句话!”
魏冉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淡淡道:
“景大夫,你我不过泛泛之交,何来『说话』一说?”
景鲤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殿中一片死寂。
楚王缓缓站起身,声音沙哑而疲惫:
“景鲤,通敌卖国,证据確凿。押入大牢,择日论罪。”
“至於割地之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附议的臣子,那些人一个个垂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容孤再议。”
他转身,踉蹌著走向后殿,背影佝僂得像一个垂暮的老人。
魏冉放下茶盏,站起身,对著楚王的背影微微拱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最终落在屈岳身上。
四目相对。
魏冉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林默站在屈岳身后,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见魏冉嘴角那抹笑——那不是失败者的笑,而是……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入夜,屈府书房。
屈岳坐在案前,面色沉凝如水。
林默推门而入,將一碗热汤放在他面前:“屈公子今日殿上之举,令人钦佩。”
屈岳抬起头,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说不出的苦涩:
“你以为,我们贏了?”
林默一怔。
屈岳端起汤碗,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掌心,感受著那点微薄的温热:
“景鲤倒了,可割地之事……不会改变。”
林默沉默。
他知道屈岳说的是真的。
“叔父在江南,日夜忧心国事,写下那些诗句。”屈岳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可有什么用呢?秦人要的,从来不是景鲤,不是那几个贪官。他们要的,是楚国的土地,楚国的命脉。”
他抬起头,看向林默:
“今日殿上,魏冉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你可知为何?”
林默缓缓道:“因为他知道,景鲤只是棋子。没了景鲤,还会有別人。”
“不错。”屈岳放下汤碗,“景氏、昭氏、屈氏,三族之中,有多少人与秦人暗通款曲?扳倒一个景鲤,不过伤及皮毛。该割的地,还是要割。该亡的国……”
他没有说下去。
窗外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这个风雨飘摇的楚国,最后的嘆息。
良久,屈岳站起身,走到林默面前,抬手按了按他的肩:
“叔父嘱託你的事,还是要做。巫咸旧地……或许能解你身上隱患。去吧,莫要耽搁。”
林默看著他:“屈公子你呢?”
屈岳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三日后,消息传来。
楚王最终还是准了割地之议。上庸、汉北,尽归秦国。
魏冉带著盟书,启程返回咸阳。
同一天,景鲤在牢中自尽。
又过数日,江南传来消息——三閭大夫屈原闻知割地之事,悲愤交加,於汨罗江畔长啸终日,作《怀沙》之赋,其声淒切,闻者落泪。
林默站在屈府院中,听著屈岳念完那几句诗,久久不语。
喜从识海中探出脑袋,小声道:“小林子……”
“我知道。”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天际。
那里,有他要去的云梦泽,有巫咸旧地,有破解《太阴练形术》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