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七年,四九城。
李怀德坐在轧钢厂革委会主任的办公室里,看著窗外。
街上那些红小將的喊声,隱隱约约传过来。
他收回目光,看著桌上的文件。
厂长和书记身体有恙,回家养病去了。
这话说出去谁信?
可没人会问。
现在这年头,能有个安稳地方待著,就是福气。
李怀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岳父送的,他慢慢品著,想著这半年来的事。
六六年底,他坐上这个位置。
岳父运作得好,他自己也会来事。
该站队的时候站队,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送礼的时候送礼。
一路走过来,倒也算顺当。
可李怀德知道,这位置不好坐。
外面乱鬨鬨的,今天这派明天那派,喊的口號一天一个样。
轧钢厂要是也跟著乱,生產掉下来,他这个主任也就到头了。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定了调子:生產不能停。
那些红小將来过几回,要开会,要学习,要批斗。
李怀德让人接待,好吃好喝伺候著,该配合的配合,该签字的签字。
但有一条,別进车间,別影响工人干活。
一来二去,那些人也就不怎么来了。
轧钢厂没什么油水,又死气沉沉的,不如去別处热闹。
李怀德知道有人在背后说他是缩头乌龟。
他不理,缩头就缩头,总比把头伸出去让人砍强。
李怀德把茶杯放下,拿起桌上的名单,又看了一遍。
今晚要见几个人,都是厂里的骨干。
生產上的事,他懂的不多,得靠这些人撑著。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干,这是他的一贯原则。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號:
“老张,今晚的饭安排好了?行,我准时到。”
掛了电话,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养了会儿神。
晚上六点,李怀德准时到了地方。
是厂里一个老工人介绍的馆子,不大,但乾净。
经理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见他们来了,赶紧往里让。
包间在里头,一张圆桌,几把椅子。
李怀德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
几个车间主任,技术科的,都是厂里的骨干。
他点点头,在主位上坐下。
菜陆续上来。
红烧肉,葱烧海参,清蒸鱼,都是硬菜。
李怀德拿起筷子,招呼大家吃。
吃了几口,他放下筷子,皱起眉头。
肉燉得烂,海参烧得透,鱼蒸得嫩。
这味道,比他在那些大馆子吃的还好。
他转过头,看著旁边那个安排饭的老张:
“老张,这厨子哪儿找的?手艺不错。”
老张笑著说:“主任,是托人请的,这人姓何,以前在保定那边干过,现在回四九城了,专门给人接席。”
李怀德点点头:“让他来见见。”
老张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腰里繫著围裙,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走到桌前,站定了,微微弯了弯腰:
“几位领导,菜还合口味吗?”
李怀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他愣住了。
那张脸,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李怀德想了半天,想不起来。
可就是觉得眼熟,眼熟得让他心里有点发毛。
李怀德问了一句:
“师傅,贵姓?”
那人愣了一下,赶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