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师傅凑过去看,蓝布褂子的袖口蹭到了图纸:“这防空洞我见过,六几年挖的,后来荒废了。要处理也行,得用混凝土整体浇筑,把空洞填实。但这么一来,工期得延长至少半个月。”
陈雪茹从手提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本子是红色的,封面烫著金花。她拿起钢笔——钢笔是金色的,笔帽上镶著颗小珍珠:“半个月?商场计划元旦开业,现在已经是七月了。工期本来就紧,再拖半个月,来得及吗?”
“拖也得拖。”钱师傅说,花白的鬍子隨著说话抖动,“楼盖起来是要用几十年的,地基不牢,以后出事更麻烦。”
陈延看了看马队长,又看了看钱师傅:“处理这个防空洞,需要多少预算?”
马队长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本子皮都磨破了。他翻了几页,手指在纸上划拉:“混凝土、人工、机械……大概得增加五万。”
“五万……”陈雪茹挑了挑眉,墨绿色旗袍的领口隨著动作绷紧,“陈老板,商场项目的预算已经超了。再追加五万,资金压力太大。”
陈延没说话,只是拿起笔在纸上算了算。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算了大概两分钟,他抬起头:“钱师傅,如果处理,质量能保证吗?”
“能。”钱师傅点头,蓝布褂子的领口敞著,能看见里面汗衫的领子,“我亲自盯,一根钢筋一根钢筋地查。”
“那就处理。”陈延说,“钱追加五万,从集团备用金里出。但工期不能拖——马师傅,你加人,加设备,三班倒。地下室的防水和防空洞处理同时进行,把耽误的时间抢回来。”
马队长搓著手,工装裤的膝盖处又蹭上了灰:“陈老板,加人加设备,费用又得上去了……”
“该花的钱得花。”陈延打断他,“马师傅,你是老建筑了,知道轻重。楼盖好了,咱们都有饭吃。楼出问题了,大家都得喝西北风。”
马队长不说话了,只是点点头。工装裤的裤腿在地上蹭来蹭去。
何雨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著。钢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响。她写得工整,一行一行,把每个人的话都记下来。浅蓝色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小块,贴在椅子上。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散会时,陈雪茹最后一个走。她走到何雨水身边,墨绿色旗袍的下摆扫过地面:“雨水,记录做得不错。字写得也好看。”
何雨水脸红了,深灰色长裤的裤腿绷得笔直:“陈姐,我……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慢慢学。”陈雪茹拍了拍她的肩膀,旗袍的袖子滑到手肘,露出白生生的手臂,“对了,下班来我店里一趟。我给你留了件衬衫,藕荷色的,配你那条裤子正好。”
她说完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迴响,渐行渐远。
何雨水收拾好笔记本和钢笔,回到自己的工位。电脑还开著,屏幕上是她刚才练习打字的文档——整整齐齐的几行字:“我叫何雨水,今天是第一天上班……”
她看著屏幕,又看看手里的笔记本。浅蓝色衬衫的袖口沾的碳粉已经干了,黑乎乎的一块,像块小小的胎记。
於莉走过来,水红色衬衫的袖子挽得高高的:“雨水,感觉怎么样?第一天上班,还適应吗?”
何雨水抬起头,烫过的捲髮垂在肩头:“还行。就是……就是觉得要学的东西好多。”
“正常。”於莉笑了,水红色衬衫的领口敞著,露出锁骨,“我刚开始的时候,连复印机都不会用。慢慢来,不著急。”
窗外传来工地的声音。打桩机咚咚响,起重机嗡嗡转。何雨水走到窗边,看见对面工地上的楼房又高了一层。脚手架密密麻麻,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上面忙碌。
她看著,看了很久。浅蓝色衬衫在风里微微飘动,深灰色长裤的裤腿被风吹得贴在腿上。
下班了。她关掉电脑,收拾好桌面,把会议记录本锁进抽屉。钥匙转动,咔嗒一声。
然后她拎起帆布包,走下楼梯,走出小楼。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里,行人匆匆。
她没直接回住处,而是拐进了前门大街的百货大楼。在女装柜檯前站了很久,最后挑了一件藕荷色的衬衫——跟陈雪茹说的顏色一样。衬衫二十八块,她用安家费付了钱。
拿著衬衫走出百货大楼时,天已经全黑了。她把衬衫装进帆布包,包变得鼓鼓囊囊的。
回到住处,她换上那件藕荷色衬衫,对著镜子照了照。衬衫料子柔软,顏色很衬她的皮肤。捲髮披在肩头,发梢微微翘起。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开始收拾房间。把桌子擦乾净,把床铺平整,把窗户打开通风。窗外的风吹进来,带著夏天的热气,吹动了她的捲髮,吹动了藕荷色衬衫的衣摆。
收拾完了,她坐在床边,拿出笔记本,翻开今天会议记录的那一页。字跡工整,一行一行,记录著商场项目的进度,防空洞的问题,追加的预算,抢工期的决定。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在枕边。
窗外,工地的灯还亮著。起重机还在转,打桩机还在响。夜班工人已经开始干活了。
何雨水躺下,藕荷色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她闭上眼睛,捲髮散在浅蓝色的床单上,像黑色的波浪。
第一天上班,结束了。明天,还有第二天。后天,还有第三天。
日子一天天过,楼一层层盖。她在这栋楼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一个笔记本。
很小,但很实在。像颗钉子,钉进了木板里,虽然不起眼,但钉得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