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妈赶紧迎上去,蓝布褂子的衣摆扫过地面:“王主任,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老刘。”王主任把网兜递给二大妈,“街道办的一点心意。老刘怎么样了?”
“还那样。”二大妈接过网兜,点心是用油纸包的,罐头是桃子的,玻璃瓶在阳光下反著光。
王主任走到刘海中屋门口,往里看了看。药味和餿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但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说:“老刘啊,好好养著,街道记著你呢。”
屋里没回应,只有刘海中粗重的呼吸声。
王主任退出来,拍了拍二大妈的肩膀,夹克衫的袖子蹭到了二大妈蓝布褂子的肩膀:“二大妈,辛苦了。有什么困难,儘管跟街道提。”
“谢谢王主任。”二大妈小声说。
王主任又转向阎埠贵,夹克衫的拉链拉到一半:“三大爷,您家解放……工作有著落了吗?”
阎埠贵摇摇头,中山装的领子勒著脖子,他伸手鬆了松:“还没。王主任,您能不能……”
“哎,这个我可帮不上忙。”王主任摆摆手,夹克衫的下摆甩起来,“现在工作都是自己找,街道不包分配了。不过三大爷,我听说延华集团还在招人,您让解放去试试?”
“去过了,没考上。”阎埠贵说,声音很闷。
“那就再考。”王主任说,从口袋里掏出盒烟,抽出一根点上,“三大爷,时代变了。现在讲究能力,讲究本事。您得让解放自己爭气。”
他抽了口烟,烟雾在阳光下缓缓散开:“对了,跟你们说个消息——前门大街那片要拆迁了。规划已经出来了,明年开春就动。咱们这个四合院,也在拆迁范围內。”
院里的人都愣住了。
傻柱手里的麵团掉在盆里,啪嗒一声。汗衫的领口敞开著,能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
二大妈手里的网兜差点掉地上,蓝布褂子的袖口抖了抖。
阎埠贵算盘也不拨了,眼镜后的眼睛瞪得老大。
“拆……拆迁?”阎埠贵声音发颤。
“对。”王主任弹了弹菸灰,菸灰掉在石板上,风一吹就散了,“这片要建商业区,四合院都得拆。按政策,会给安置房,还有拆迁补偿款。具体的,等通知下来再说。”
他抽完烟,把菸蒂扔地上,用脚碾了碾:“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有个心理准备。”
王主任走了,夹克衫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院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沙沙,沙沙。
傻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麵团捡起来,继续揉。汗衫的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脊椎骨的轮廓。
“拆了也好。”他说,声音很平静,“这破院子,早该拆了。”
二大妈拎著网兜,呆呆地站著。蓝布褂子的衣摆被风吹起,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裤子。
阎埠贵重新拿起算盘,但手指抖得厉害,拨了半天没拨出一个数。中山装的袖子隨著颤抖的动作晃动,像风中的旗。
易中海从屋里出来了。他站在门口,灰色中山装空荡荡地掛在身上。他没说话,只是看著院子,看著青石板地面,看著老槐树,看著晾衣绳上掛著的几件旧衣服。
看了很久,他转身回屋,关上门。门关得很轻,但咔嚓一声,像什么东西断了。
院里又只剩下傻柱揉面的声音,啪啪,啪啪,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在青石板上,照出斑驳的光影。光影隨著时间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从明亮变成昏暗。
四合院还在这里,但已经不是从前的四合院了。人少了,声小了,气散了。像棵老树,根还扎在土里,但叶子黄了,枝子枯了,只在风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拆迁的消息像颗石子,扔进了这潭死水里。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但涟漪一圈圈盪开,盪到每个人的心里,盪出不同的波纹。
傻柱继续揉面,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揉得很用力,很认真,像要把所有的力气都揉进麵团里。
面揉好了,放在盆里,盖上湿布。他洗了手,水龙头的水还是那么小,滴滴答答的。
他站在水池边,看著院子里的一切。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厨房。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噹噹当,噹噹当,很急,很快,像在追赶什么。
院子里,阎埠贵终於拨出了一个数。算盘珠子停住,他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长长地,嘆了口气。
嘆气声很轻,但在这安静的院子里,像阵风,吹过了每个人的耳畔,吹过了青石板,吹过了老槐树,吹过了晾衣绳上的旧衣服,最后消散在灰濛濛的天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