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暗桩
红石城外的麦田里,那几个人影消失了。
小石头气喘吁吁跑回来的时候,方炎正在铁匠铺里打磨一把新打的长刀。砂轮飞转,火星四溅,刀身在砂轮的摩擦下发出刺耳的尖啸。
“方將军!”小石头扶著门框,上气不接下气,“那些人……不见了!”
方炎关掉砂轮,把长刀举到眼前看了看刃口。刀刃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白光,像冬天结在屋檐下的冰凌。
“不见了?”他放下刀,转过身。
“赵教头派了三个人去盯,跟到北边那片林子就找不著了。”小石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几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方炎皱起眉头。
北边的林子他熟悉——那是一片杂木林,树种很杂,有槐有榆有杨,林子里杂草丛生,地上铺著厚厚的落叶。想在那片林子里藏几个人不难,但要说连脚印都没留下,那就不是普通的藏匿了。
“赵九刀怎么说?”
“赵教头说可能是修士。”小石头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到,“他说普通人不可能在林子里消失得那么乾净,连根草都没踩倒。”
修士。
方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个世界有修士,他早就知道。大乾虽然是以世俗王朝为主,但修真宗门確实存在,只是隱於深山,不怎么过问世事。方炎穿越过来五年,一直刻意避开和修士打交道——不是怕,是没必要。他的系统走的是科技路线,蒸汽机、铁路、火枪,这些东西和修真体系完全不搭界,硬碰硬谁输谁贏还不好说。
但如果大楚开始动用修士来对付红石城,事情就复杂了。
“让赵九刀加派人手,把北边那片林子围起来。”方炎站起来,走到工作檯前,目光落在那把大狙上,“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是!”
小石头跑了。
方炎站在工作檯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大狙,退出弹仓里的子弹,一颗一颗检查了一遍,又重新装回去。铜壳子弹在掌心滚动,冰凉,沉重,像是五颗缩小的铁砧。
他拉动枪机,子弹推入枪膛,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这声音很好听,像是冬天踩碎冰面的声响,乾脆利落,不留余地。
“方炎。”
萧玉卿站在铁匠铺门口,怀里抱著方承志。小傢伙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嘴一张一合地打著哈欠。
“怎么了?”方炎把大狙靠回工作檯边。
“赵九刀刚才来过了,说城北发现了可疑的人。他说可能是修士。”萧玉卿走进来,把方承志递给他。方炎接过儿子,小傢伙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眼睛。
“修士的事,你了解多少?”方炎问。
萧玉卿想了想:“大乾立国之前,修真宗门和朝廷的关係还算密切。太祖皇帝起兵的时候,有修士相助。后来天下太平了,修士们就退回了深山,不再过问世事。到了我弟弟那一朝,朝廷和宗门基本上已经没什么往来了。”
“大楚那边呢?”
“韩世杰这个人,做事不择手段。他能请动修士,我一点都不奇怪。”萧玉卿的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丝不屑,“他以前在朝中的时候,就喜欢结交三教九流的人。江湖术士、方外之人,只要对他有用,他都肯下本钱拉拢。”
方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方承志在他怀里睡熟了,小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方炎低头看著儿子的脸,那小小的、安静的、毫无防备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
如果修士真的来了,如果红石城的城墙和大炮挡不住他们——他的儿子怎么办?他的妻子怎么办?这座城里五万多百姓怎么办?
“系统,”他在心里默默呼叫,“修士这种东西,你的科技能对付吗?”
【叮——宿主提出的问题超出了本系统的知识范畴。本系统的科技树基於物理定律,修真体系基於不同的能量运用方式,两者之间没有直接的可比性。】
【但是——根据宿主所在世界的能量守恆定律推算,一颗11毫米口径的铜壳子弹以每秒800米的速度飞行时,携带的动能约为3500焦耳。这个能量足以击穿厚度为10毫米的均质钢板。如果修士的肉身强度不超过这个標准,子弹可以对其造成有效杀伤。】
方炎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试试才知道?”
【系统不鼓励宿主以身犯险。建议宿主在安全距离外进行测试。】
“我谢谢你。”
萧玉卿看著他,目光有些担忧:“你在跟谁说话?”
方炎回过神来:“没有。自言自语。”
萧玉卿没有追问。她走过来,从方炎怀里接过方承志,小傢伙被换手的动作弄醒了,不高兴地哼唧了两声,又沉沉睡去。
“方炎,”她低著头看著儿子,声音很轻,“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和承志都在你身边。”
方炎看著她低垂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知道。”他说。
当天夜里,方炎没有睡。
他带著大狙,一个人摸到了城北的那片杂木林。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方炎的眼睛花了十几秒才適应了黑暗,模模糊糊地看清了周围的轮廓——歪歪扭扭的树干,密密麻麻的枝条,地上铺著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著林子的边缘绕了一圈,找了一个地势稍高的土坡,趴了下来。他把大狙架在土坡上,透过瞄准镜观察林子。
瞄准镜里的世界是灰绿色的。四倍的放大倍数让远处的树干看起来近在咫尺,连树皮上的裂纹都清晰可见。方炎慢慢地扫过整个林子,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一寸一寸地搜索。
第一遍,什么都没发现。
第二遍,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第三遍,他看到了一个东西——在林子的最深处,有一棵特別粗的老槐树。那棵树的树干上有一片阴影,形状不太对,不像是树皮或者树洞,更像是——一个人。
方炎的手指搭上了扳机。
瞄准镜里的十字准星对准了那片阴影。他的呼吸放得很慢很轻,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这是他自己练出来的射击习惯——在扣扳机的那一瞬间,身体必须是完全静止的,连心跳都要压到最慢。
那片阴影动了一下。
確实是一个人。那人靠在树干上,身上披著一件灰褐色的斗篷,斗篷的顏色和树皮几乎一模一样,难怪赵九刀的人找不到他。那人似乎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方炎没有开枪。
他把准星从那人身上移开,继续搜索林子。一个人不可能单独行动,肯定有同伙。果然,在老槐树东边大约二十丈的地方,他又发现了第二个人。那人蹲在一丛灌木后面,姿势很警觉,不像在睡觉,倒像是在等什么。
第三个人在北边的一块石头后面,半躺著,两条腿伸得老长。
三个人。品字形分布,互相之间保持著视线接触,但距离又足够远,不至於被一锅端。这是標准的侦察阵型——不是普通密探能摆出来的,至少经过专门的训练。
方炎把大狙收回来,从土坡上滑下去,无声无息地退出了林子。
他没有惊动那三个人。
他想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第三天,答案来了。
韩世杰的“商队”到了。
五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南边开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二十个骑兵,穿著崭新的鎧甲,举著一面大旗,旗上绣著一个斗大的“楚”字。后面跟著几十辆大车,车上装满了箱笼,箱笼外面裹著红绸子,看起来確实像是来做生意的。
但方炎注意到,车队中间有几辆车的车轮陷得特別深,压出来的车辙比其他的车深了至少一寸。那些车上装的不是普通的货物——太重了,像是金属或者石头。
五百人。几十辆大车。还有城外林子里那三个来路不明的暗桩。
方炎站在城头上,看著这支队伍缓缓靠近,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九刀。”
“在。”
“让兄弟们准备好。城头的炮手全部就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火。”
“是。”
“小石头。”
“在!”
“去把周文渊叫来。”
“是!”
一刻钟之后,周文渊气喘吁吁地跑上了城头。他这几天在陈伯庸手下帮忙整理文书,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脸上的菜色褪了一些,多了几分红润。
“方將军,您找我?”
方炎指著城下那支队伍:“你看看,里面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周文渊趴在城垛上,眯著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他指著队伍中间一个骑马的胖子,“那个是韩世杰的內务总管,叫刘安。以前在苏州的时候就替他管著府里的钱財,是个贪得无厌的东西。”
他又看了一会儿,脸色忽然变了。
“方將军,那几辆车——”
“你也看出来了?”
“车辙太深了。”周文渊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些车上装的不是货物。是——”
“是什么?”
“是炮。”周文渊的嘴唇微微发抖,“韩世杰仿造您的红衣大炮,造了一批铜炮。虽然比不上您的大炮,但也是能杀人的东西。”
方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早就猜到了。
五百人的“商队”是幌子,那三门铜炮才是真正的礼物。韩世杰不是来做生意的,是来试探的。试探红石城的防御,试探方炎的反应,试探这座钢铁堡垒到底有多硬。
如果红石城挡不住——那就不是试探了,是大军压境。
方炎转过身,背对著城下的队伍,看著城內的街巷。街上很安静,百姓们已经接到了通知,各自待在家里,门窗紧闭。只有巡逻的士兵在巷子里穿行,脚步轻而急促。
“周先生。”
“在。”
“你下去,在城门口等著。等他们的队伍到了,你上去跟他们谈。”
周文渊愣了一下:“我?”
“你不是说想在红石城找点事做吗?这就是你的事。”方炎看著他,“你去跟他们谈,问清楚他们的来意,搞清楚他们的底细。谈完之后回来告诉我。”
周文渊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被信任之后的、沉重的责任感。
“方將军,我……”
“你行不行?”方炎的语气不重,但很直接。
周文渊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
“我行。”
他转身走下城头,脚步很快,但很稳。
方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墙台阶的转角处,然后重新转向城外的队伍。那支队伍已经停了下来,停在城门外大约一里远的地方。五百人安安静静地站著,没有人喧譁,没有人走动,安静得像一排排插在地上的木桩。
太安静了。这不是商队该有的样子。
方炎的手搭在城垛上,指尖触到粗糙的石头表面。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是温热的。他闭上眼睛,感受著那股微弱的温度,心里在算一笔帐。
城头有十二门红衣大炮,每门炮配了二十发实心弹。城內有六千守军,装备后装步枪。城外有赵九刀布下的三道防线,第一道在林子边缘,第二道在麦田尽头,第三道就在城墙脚下。
如果那三个暗桩是修士,如果他们的目標是破坏城头的大炮——那守军手里的后装步枪能不能挡住他们?
“系统,”他在心里问,“修士的肉身强度,到底能不能挡住子弹?”
【根据宿主所在世界的能量守恆定律推算——】
“別跟我扯定律。说人话。”
系统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的沉默在方炎看来格外漫长。
【数据不足,无法给出確切结论。但系统建议宿主优先攻击对方的要害部位。头部和心臟是最佳选择。如果一击不中,立即转移位置,不要在同一地点停留超过三秒。】
方炎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还像句人话。”
他转身走下城头,回到铁匠铺,把那把大狙从工作檯边拿起来。枪身很沉,压在手上有一种踏实的重量感。他把枪带斜挎在肩上,枪托贴著腰,枪口朝下,这样走在街上不会太扎眼。
他走出铁匠铺,沿著街巷往城北的方向走。脚步不急不慢,像是去赶一个不太重要的约会。
城北的城墙比南边矮一些,也旧一些,但守卫的士兵一点都不少。方炎上了城墙,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把大狙架在城垛上,透过瞄准镜看向北边的那片杂木林。
林子很安静。树梢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林子的边缘有几只鸟在啄食地上的草籽,跳来跳去的,看起来很悠閒。
鸟还在。这说明林子里没有人——至少没有会惊动鸟的人。
方炎把瞄准镜的十字准星对准了昨天发现那三个人的位置。老槐树还在,树干上那片阴影没有了。灌木丛还在,后面是空的。石头还在,旁边也没有人。
那三个人走了?
还是——换地方了?
方炎慢慢地扫过整片林子,从边缘到深处,从地面到树梢。瞄准镜里的世界是灰绿色的,安静得像一幅画。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林子的最北端,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一团不太正常的灰色。那团灰色的形状不像是树,也不像是石头,倒像是一个人蹲在地上。那团灰色在微微移动,非常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確实在动。
方炎的手指搭上了扳机。
他没有扣下去。距离太远了——从城北城墙到林子北端,至少有一千二百米。这个距离,大狙的子弹虽然能飞到,但精度会下降。他需要更近一些。
他把大狙收回来,从城墙上溜下来,沿著城墙根往北走。走了大约两百米,他找到了一个更好的位置——一个突出的小碉楼,是以前修城墙时留下的,比城墙高出两丈,视野极好。
他爬上碉楼,趴下来,重新架好大狙。
现在距离大约八百米。瞄准镜里的那团灰色清晰了很多——確实是一个人,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什么东西,正在地面上画著什么。那人的动作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极其精细的工作。
方炎把十字准星对准那人的头部。
八百米的距离,子弹飞行大约需要一秒多一点。在这一秒多的时间里,那人可能会动,风可能会变,子弹可能会偏。太多的变量,太多的不確定性。
但方炎的手指还是搭上了扳机。
他没有立刻扣下去。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那人停下来,等风小下来,等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那人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就是现在。
方炎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碉楼里迴荡,震得耳朵嗡嗡响。枪口的火光在昏暗的光线中闪了一下,像打了一道细长的闪电。
子弹穿过八百米的距离,用了一秒多一点。
那人倒下了。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就那么直直地倒下去,像被人抽走了支撑身体的骨头。
方炎透过瞄准镜看著那具倒下的身体,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拉动枪机,弹壳跳出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铜壳上还带著火药燃烧后的余温,烫得地面的灰尘微微捲曲。
他把第二颗子弹推入枪膛,继续搜索林子。
另外两个人不见了。
不是藏起来了,是真的不见了。方炎把整片林子搜了三遍,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一寸都没有放过。那两个人像是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有留下。
修士。
方炎把大狙收回来,从碉楼上滑下去,快步走回城內。
他找到赵九刀:“北边林子里有三个人,我干掉了一个,跑了两个。你带人去林子里搜,找到那具尸体,看看能不能从他身上找到什么线索。”
赵九刀领命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他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方將军,人找到了。但是——”
“但是什么?”
“那人的身上没有任何东西。没有兵器,没有令牌,连衣服上都没有標记。乾乾净净的,像是故意把所有的线索都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