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西郊,一栋九十年代常见的六层居民楼,402室。
窗帘紧闭,只开著一盏檯灯。房间陈设简单得像无人居住,只有桌上摊开的地图、几台不起眼的黑色设备,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紧张感,证明这里正在发生著什么。
陈默放下手中的钢笔,目光扫过围坐在简易摺叠桌旁的三人。他四十出头,鬢角已见霜白,但那双眼睛沉静得像深潭,看人时总带著一种审视。
“情况比通报的更复杂。南城支行劫案,表面是持枪抢劫,但至少有三处异常。”陈默低声说。
赵海川翻开笔记本——这个三十八岁的前刑侦专家习惯用笔记录。他推了推眼镜:“第一,时间。劫匪选择的上午九点半,恰好是银行接收完上午现金解款、但大额转帐业务尚未开始的时间窗口,对公柜檯相对清閒。这不像临时起意。”
“第二,目標。”苏明月接过话,手指在地图上银行平面图的某个区域点了点,说,“根据现场復盘和血跡分布,三名歹徒进入后,第一时间控制了保安、驱赶人群,但持猎枪的首领和持手枪的歹徒,有明显的向金库及保管箱区域试探性移动的跡象。他们似乎对银行內部结构有了解,目標可能不只是现金柜檯。”这位二十八岁的年轻女子短髮齐耳,眼神清亮而又充满自信。
苍柳青安静地坐著,米色风衣搭在椅背上。她面前摊开的是银行平面图和几张放大的现场照片。她缓缓开口:“第三,人。三名歹徒的配合、动作、控制人质的手法,甚至在被反击时表现出的瞬间战术调整……太『乾净』也太『有效』了。不像普通劫匪,更像受过某种训练。”
陈默点头,手指在地图上银行的位置重重敲了敲:“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三名犯罪嫌疑人在押解途中,『意外』中毒身亡。押运民警一昏迷两中毒。肇事的环卫工人背景乾净,事前无异常。”
房间里骤然安静。
“灭口。”赵海川吐出两个字。
“而且是精准、狠辣、不计后果的灭口。”苏明月补充,“这意味著他们背后的东西,比三条人命重要得多。”
陈默看向苍柳青:“柳青,你弟弟苍立峰,现在是关键节点。他当天去银行是为討薪,纯属意外捲入。但根据现场报告和目击者描述,他在最后时刻主动攻击歹徒,救了那名孕妇。更重要的是,有不止一名人质在事后笔录中提到,混乱中似乎有东西从被击倒的歹徒身上掉出来,滚到了苍立峰附近。”
“这符合立峰的性格。他练武,骨子里有股侠气。”苍柳青平静的声音里有著一丝骄傲。
“问题就在这里。”陈默直视她,“我们的对手现在也在评估:这个意外捲入的民工,到底看到了什么?他是否接触到了那个可能掉落的物品?他会是一个『麻烦』,还是需要被清除的『隱患』?”
苍柳青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的任务。”陈默语气严肃,“以亲属身份接触苍立峰,完成两件事:第一,评估他的状態,確认他是否无意中掌握了关键信息,特別是关於那个可能掉落的物品;第二,对他进行必要的安全告知和保护。他是平民,更是英雄,我们必须確保他的安全。”
“明白。”苍柳青点头。
“海川。”陈默转向赵海川,“你以省厅刑侦专家身份,介入市局的技术鑑定。重点是现场提取的所有物证,尤其是任何非常规物品——金属片、衣物纤维、特殊工具。据现场初步勘查记录,在猎枪歹徒倒地处附近,提取到一枚『圆形带孔金属片』,编號物证-047。我要你亲眼確认这件东西的细节、状態,以及……它现在是否还在它该在的地方。”
“收到,陈队!”
“明月,你负责信息监控。三件事:第一,那个叫林薇的记者和她所在的报社近期动態;第二,市局內部,特別是技术科和物证保管部门,关於此案的所有非正式通讯和人员异常;第三,”陈默顿了顿,“『东亚文化交流株式会社』下个月入境代表团的全部背景资料,以及他们近期,特別是案发前后,与境內的通讯联繫。我要知道他们每一个人在南城的关係网,尤其是与金融、文化系统人员的交集。”
苏明月在面前的ibm桌上型电脑键盘上敲下一行命令:“已经在做了,主要通过公开资料收集、外勤摸排和固定电话监听记录交叉比对,目前看那个代表团背景很『乾净』,但入境时间点敏感。”
陈默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人:“记住,我们面对的很可能是一个专业的境外情报网络。他们的目的绝不是抢钱那么简单。抢劫可能是幌子,利用混乱达成某种验证或接触才是目的。铜幣、保险箱、突然到访的文化交流团——这些碎片背后,一定有一条我们还没看清的线。”
“在找到那条线之前,所有人,保持静默,注意安全。”
南城人民医院,住院部大楼。
苍柳青在电梯里对著金属门整理了一下衣领。镜面中映出一张冷静的脸——齐耳短髮,浅灰色西装套裙,黑色低跟鞋。她看起来就像一个从外地赶来探望弟弟的普通职业女性,只有眼底深处那一抹锐利,透露出別样的气质。
电梯停在八楼。走廊安静,消毒水气味浓重。
一个穿著夹克、面相普通的中年男人在护士站附近看报纸,见苍柳青出来,目光短暂交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病房门虚掩著。
苍柳青推门进去,反手轻轻带上。
房间里有三张床,但只住了苍立峰一人。他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左肩裹著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睁开眼。
“柳青姐?”苍立峰怔了一下,隨即挣扎著想坐直。
“別动。”苍柳青快步走到床边,声音压得很低。她的目光在房间里迅速扫过——窗户、天花板、床头柜、电视机后面,最后落在床头那束鲜花上。两秒內,完成了初步的安全评估。
“你怎么……”苍立峰话没说完,看到姐姐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不是一个姐姐看到受伤弟弟该有的单纯心疼,而是一种混合了关切、审视和极度严肃的复杂目光。
“我接到通知,来看看你。”苍柳青在床边椅子坐下,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保温杯,自然地拧开递给苍立峰,“喝点水。”
她的手在递杯子时,指尖极快地在苍立峰手背上点了三下——这是他们小时候约定的暗號,意思是:有正事,注意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