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敬暉策马走在最前头,飞熊服,佩刀,身后十二骑精锐跟上来,一样的服色,一样的面无表情。
青布马车远远缀在后头,车帘低垂。
最后在城门前停住,从马背上取出一轴明黄色的绢帛,亮了一亮,没有展开。
暮光照在那方明黄色的绢帛上,金线绣的五爪龙纹一闪。
守门的兵丁看见那抹明黄,膝盖一软,齐齐跪了下去。
“封城!只许进,不许出。”虎敬暉收了圣旨,拨转马头,对身后的两名精锐道,“你们留在此处,接管城门防务。”
两人翻身下马,接过令箭,站到门洞两侧,手按刀柄,目光平视,把门洞堵得严严实实。
又派了一骑快马,往城中刺史府方向去了。
张睿飘在旁边看著,看著这一幕,亮了亮圣旨,几句口令,乾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还真是熟练。
快马穿过街巷,蹄声在黄昏的街面上敲出一串脆响。
刺史府里,方谦正在批阅公文。
属吏匆匆进来:“大人,城门来报,朝廷有圣旨到!”
方谦的笔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抬起头,麵皮绷得很紧。
“十二骑飞熊卫,一辆马车。领头的是千牛卫中郎將虎敬暉,持圣旨,已经封了城。”
方谦的喉结动了一下,放下笔,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
“隨我出城。”
说罢,立刻顺著长廊往外走,属吏跟在后面,排成两列,低著头。
府门口的轿子已经备好了,方谦没上轿,径直往官道方向走。
出了城门,沿著官道往南,约莫一里。
官道两旁是收割过的麦田,麦茬在暮风里瑟瑟地响。远处有农人扛著锄头经过,看见这队人马,远远站住了。
方谦在路旁设了香案,跪在案前,双手交叠,额头几乎贴著地面。
属吏跪在后面两排,低著头。
车帘掀开一角,狄公从马车里跨了出来。
便服,外面罩一件深灰色斗篷,头戴软脚幞头。
年近六旬的人,腰背挺得笔直。
站在马车旁,暮光落在肩上,斗篷边沿镀了一层淡金。
虎敬暉朗声道:“幽州刺史方谦何在?见圣旨为何不跪?”
“臣在。”
虎敬暉从怀中取出圣旨,高高举起:“有制——”
方谦伏地再拜:“臣恭聆天音。”
“自三皇治世,五帝分伦。帝者以牧养生民为社稷,当体上天好生之德,循加万物。君明则臣举,朝野同心矣。幽州者,朝之上州,內治生民而外御诸夷,无能轻覷,吏治尤为重焉。故著同凤阁鸞台平章事,加黜置使,兼幽州大都督狄仁杰,代天巡狩,查察吏治,便宜行事,所至之处如朕躬亲。”
“万岁——”
方谦伏在地上,额头贴著尘土,身后属吏跟著拜下去,山呼声在旷野里散开。
虎敬暉收了圣旨,退到一旁。
狄公缓步上前,在香案前站定。
方谦的头还贴著地面,看不见表情,额侧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狄公弯下腰,伸出手。
手指落在耳后,沿著下頜线一路滑到下巴,然后轻轻一揭,一层薄薄的皮从假方谦脸上剥落下来,掉在香案旁的尘土里。
跪著的属吏中有人肩膀一抖,又死死定住。
方才还在喊“万岁”的刺史方谦,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发不出声音。